Chapter 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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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十七分,中央塔东区的雨还没停。 雨水顺着高架轨道往下流,霓虹灯被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,远处悬浮广告屏不断闪烁故障雪花,整座城市都带着一种过载后的疲惫感。空气里有机油味、电流烧焦味,还有潮湿金属散发的锈味。 塔立在夜色中央,银白外壁像一根扎进天幕里的针,窗口稀疏亮着光,仿佛无数失眠的人被困在里面。 韩知城打着哈欠刷开权限门的时候,嘴里还叼着压缩饼干。 “凌晨三点把人叫回来加班到底有没有人性……” 他含糊抱怨着,胳膊夹着终端,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药盒。药片滚出来一颗,差点掉地上,被他手忙脚乱接住。 旁边负责登记的研究员抬头看了他一眼。 “A级向导,韩知城。” “到。” “精神稳定值。” “六十八。” “今天服药了吗?” “服了。”知城把药片塞回去,笑得很自然。 研究员只是低头记录。 空气安静得让人烦躁。 知城最讨厌塔这种地方。 太亮了。 每一层灯光都亮得均匀,没有温度,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鞋底踩在地面会发出轻微回音,空调风从头顶往下灌,冷得人后颈发麻。 像一间无限扩大的无菌病房。 他刷开第二道门时,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。 第一行动队的队员几乎都在。 但气氛不太对。 没人说话。 有人手臂还缠着止血带,衣服没来得及换,污染液残留在作战服边缘,发出轻微腐蚀气味。 知城脚步放慢了点。他认得这些人。 塔最顶级的队伍。最疯的一批人。 而现在,这群疯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 知城眨了眨眼。 “不是吧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们队长终于把世界毁灭了?” 没人接他的玩笑。 角落里一个短发女哨兵抬起头,眼底全是红血丝。“队长失联了七分钟。” 知城嘴角的笑一点点淡下来。 七分钟。 对于普通人而言可能只是短短一会。 但对于S级哨兵来说,够死三次了。 尤其是在污染区。 研究员很快调出任务录像。 屏幕亮起。 黑色废墟中,第一行动队正在推进。污染浓度已经高到肉眼可见,空气里漂浮着细小黑屑,墙壁不断出现扭曲波纹,空间信号极不稳定。 而站在最前面的男人,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来。 李旻浩。 战术刀从污染体颈部划过去时没有一丝多余动作,黑色液体喷溅出来,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作战服被雨浸湿,黑发贴在额前,眉骨压出锋利阴影,整个人透着一种冷淡的压迫感。 知城看了两秒,心里冒出一句。 ……长得真不像会正常说话的人。 录像继续。 下一秒,异变发生。 李旻浩忽然停下了。 没有预兆。 他站在原地,耳麦里队员在喊他,但他没回应。 整个污染区开始震动,墙壁出现大片裂纹,远处高架桥居然诡异地开始倾斜。 研究员按下暂停。 “从这里开始,他的精神波动完全失控。” 知城盯着画面。 屏幕里的李旻浩低着头,站在暴雨中央,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。他没有动,让人产生一种极强烈的不真实感。韩知城想起他房间里那台破电视,有点像信号突然断开的机器。 “然后呢?” “七分钟后恢复行动。”研究员声音发沉,“恢复后,他亲手清除了整个污染区。” 知城眉梢动了动。 没人再说话。 所有人都明白。一个失控七分钟还能活着回来的S级哨兵,是危险本身。 他甚至还能继续战斗。 会议室门在这时打开。知城转头看去。 男人走进来的瞬间,空气明显更安静了。 李旻浩本人看着比录像里还冷淡。作战服刚换过,黑色高领遮住脖颈,肩膀线条利落得有些锋利。他似乎刚结束检测,袖口还残留消毒水味道,神情淡漠,让人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感情。 队员下意识站直。 知城却盯着他的眼睛。 很漂亮。 但没有情绪。韩知城探出一点点精神丝。 …… 真的什么都没有。 李旻浩视线扫过屋内,最后停在知城身上。 只一秒,知城后背忽然泛起细微凉意。 他见过很多高等级哨兵。 但没人会让他有这种感觉。 压迫感不是来源于精神或肉体的攻击性,而是空无一物的感觉。 一种巨大、安静、几乎看不见底的空洞。 知城率先打破沉默。 “你好啊队长。”他弯起眼睛,“久仰大名。” 李旻浩看着他,没说话。 韩知城也不尴尬,继续:“我是韩知城,A级向导,脾气好,不咬人。”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呛到。 李旻浩终于开口。 “你很吵。” 知城乐了。“你会聊天诶,比我想的好多了。” 李旻浩:“……” 研究员头疼地插进来。 “好了,进入正题。” “根据检测结果,李旻浩哨兵精神污染值已接近临界线,需要立即进行深层精神梳理。” 没人应声。所有人都知道问题在哪。 没人愿意接近李旻浩。 S级哨兵本身就危险,更别提一个正在崩坏边缘的S级。精神连接一旦失败,向导极有可能直接精神死亡。 研究员目光最终落到知城身上。 “韩知城。” 韩知城心里咯噔一下。 “由于你的特殊能力‘共坠’,塔决定由你负责临时连接。” 有人皱眉。 “太危险了。” “他会被拖进去的。” 知城沉默几秒,忽然笑了。 “真的假的。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终于轮到我这个高危废物发光发热了?” 没人笑。他的笑话就这么不好笑吗。 李旻浩看着他,眉头终于轻轻皱了一下。 研究员继续:“连接时间定为今晚。” “这么急?” “他的状态不能再拖。” 知城低头转着药盒,半晌才轻轻吐出口气。 “行吧。” 他抬起头。 “反正我命硬。” 精神连接室在塔最深层。 一路下行时,电梯安静得吓人。 韩知城靠着墙站着,手指无意识敲着裤兜里的药盒,李旻浩站在另一边。 两人之间隔了半米。 韩知城偷偷偏头看他。 男人侧脸线条很锋利,睫毛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。他似乎很累,眉心一直皱着。 韩知城忽然开口。 “队长。” “嗯。” “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别人碰你?” “不喜欢。” “那怎么办。”韩知城叹气,“等会咱俩可是要脑子连脑子。” 李旻浩终于看了他一眼。 韩知城冲他眨眼。 “提前适应一下嘛。” 结果李旻浩沉默两秒,说: “你话真的很多。” 韩知城没忍住笑出声。 电梯门打开。 连接室亮得刺眼。 中央摆着两张精神链接椅,银白线路沿地面延伸,检测仪发出低频嗡鸣。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。 知城最讨厌这种味道。 总让他想起医院。 还有死人。 研究员开始调试设备。 “连接期间若出现精神暴走,会立刻强制断开。” “韩知城,一旦发现异常立即撤离。” 知城敷衍地点头。 其实他根本没认真听。 因为从进房间开始,他的注意力就一直停在李旻浩身上。男人坐进连接椅时动作很安静,甚至有点顺从。 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习惯了被摆弄。 韩知城心里忽然有点堵。 他也不喜欢这种表情。 设备启动。 银色连接线缓缓亮起。 研究员低声: “开始精神接驳。” 下一秒韩知城听见了耳鸣。 尖锐。 庞大。 整个世界瞬间被撕裂。 他脸色猛地白了。 无数混乱声音同时灌进脑海,高楼坍塌声、金属摩擦声、海浪倒灌声、电流爆鸣声全部混在一起,震得人头骨发麻。 知城呼吸骤然乱了,他几乎条件反射想撤离。 可下一秒。 一股更庞大的情绪压了下来。 不再是愤怒。 不再是疯狂。 而是…… 空。 巨大到没有边界的空洞。 知城忽然睁大眼睛。 李旻浩比起失控,更像在下坠。 无限地,无止境地往下掉。 他甚至已经快感觉不到自己在坠落。 知城额头冒出冷汗。 研究员在远处喊了什么。 听不清。 耳鸣越来越重。 紧接着。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。 知城怔住。 他脚下出现风。 他低头。 然后瞳孔骤缩。 ——他站在高空。 城市悬浮在脚下。 倒悬天空覆盖整片视野,海水从天际倒流而下,轨道列车穿过断裂高楼驶向巨大裂缝,广告屏不断闪烁乱码。远处建筑正在缓慢坍塌,碎裂钢筋从空中坠落,整个世界都在失重。 风灌进耳膜。 “我操——” 脚下地面裂开。 身体瞬间坠落。 失重感猛地攥紧心脏。 风声尖锐地刮过耳边,知城几乎喘不上气。他下意识伸手,却什么都抓不住。整座城市在眼前倾斜旋转,列车从头顶轰鸣而过,巨大阴影压下来。 然后。 有人抓住了他。 知城猛地一震。 手被稳稳扣住。
李旻浩站在半空裂开的轨道边缘,黑色风衣被狂风掀起,神情依旧冷淡得过分。 仿佛整座正在崩塌的城市都与他无关。 “……你这精神图景是不是太刺激了点。” 李旻浩没回答,只是看着远处不断坠落的高楼。 半晌。 他说: “别靠近我。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远处建筑再次发出轰鸣。 “这里会塌。” 知城愣了一下,李旻浩是在提醒他吗。 下一秒。 整片天空骤然震动。 巨大耳鸣再次袭来。 知城眼前一黑。
Chapter 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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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知城开始出现耳鸣是在连接后的第八天。 凌晨四点,他从宿舍床上猛地坐起来,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,窗外高架列车正从城市上空驶过,轨道发出低沉震动,霓虹灯隔着百叶窗切成碎片落在地板上。他喘了两口气,伸手摸向床头的水杯,却在碰到玻璃的一瞬间忽然顿住。 没有感觉。 准确来说,不是完全感觉不到。 而是延迟了。 指尖碰上杯壁两秒后,那股冰凉感才慢吞吞爬上神经。 知城皱起眉,盯着自己的手。 耳边电流声还在持续嗡鸣,尖锐得让人心烦。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,低头翻药盒,发现里面只剩最后两片稳定剂。 “……真会挑时间。” 他把药咽下去,苦味瞬间炸开,舌根发麻。 窗外天还没亮,塔的大楼在雨雾里泛着冷白色的光,高空广告屏循环播放精神安全条例。 【请及时进行精神检测。】 【长期共感连接可能导致人格侵蚀。】 【请勿隐瞒污染症状。】 知城听得烦,抓起外套盖住脑袋。 结果下一秒,终端开始疯狂震动。 “韩知城!十五分钟后集合!东七区污染升级!” “……” 知城闭着眼骂了句脏话。 塔是不是根本不让人睡觉。 半小时后,第一行动队整队完毕。 停机坪风很大,运输机引擎轰鸣震得耳膜发疼。知城叼着便利店刚买的饭团冲进队伍,头发被吹得乱飞,黑色作战服拉链都没拉好。 “早啊各位。”他挥挥手,“今天有人愿意请我喝咖啡吗。” 没人理他。大家已经逐渐习惯韩知城每天开屏一样的噪音攻击。 李旻浩站在最前面检查枪械,低着头,修长手指慢条斯理擦过枪身。 知城凑过去。 “队长。” 李旻浩没抬头。 “嗯。” “你知道长期睡眠不足会导致精神衰弱吗?” “知道。” “那你还每天凌晨三点看监控报告?” “睡不着。” 韩知城噎了一下,盯着他眼下那层很淡的乌青,忽然有点烦躁。他以前总觉得李旻浩是那种完全不需要别人担心的人,直到真正连接以后,他才发现这人状态差得离谱。 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。 真令人火大啊。 运输机门关闭,轰鸣声彻底吞没空气。 任务简报投影亮起,研究员语速飞快:“东七区凌晨出现高浓度精神污染,目前已有三名普通居民失踪。污染等级A+,疑似空间扭曲型,请第一行动队立即清理。” 韩知城靠着座椅打哈欠。 下一秒,他耳边忽然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。 他动作一顿。 是李旻浩。 他偏过头,看见男人正低头扣战术手套,动作停在一半,眉头轻轻皱着,视线却没有焦点。 一动不动。 韩知城心里咯噔一下。 “队长?” 没有回应。 风声轰鸣。 李旻浩安静坐在那里,瞳孔失焦,整个人仿佛被抽离现实。 韩知城立刻伸手抓住他手腕。 冰凉。 下一秒,李旻浩猛地回神,视线骤然落下来。 旁边几个队员都下意识转头。 高等级哨兵被强行拉回感知时通常会产生攻击本能,严重时甚至会直接暴走。 但李旻浩只是看着知城。 很久。 然后低低吐出一句: “……干什么。” 韩知城松了口气,故意笑:“看看你死没死。” 李旻浩皱眉:“没死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知城收回手。 李旻浩没说话,韩知城看见他指尖轻轻蜷了一下,李旻浩其实知道自己正在坏掉。 运输机很快抵达东七区。 舱门打开时,潮湿腐烂的气味瞬间涌进来。 天空阴沉得发黑,废弃城区布满积水,街边自动售货机还亮着灯,荧蓝色灯光映在雨里,整片区域安静得诡异。 韩知城刚落地就皱起眉。 太安静了。 李旻浩抬手示意停下,耳麦里传来轻微电流声。他站在最前方,视线缓缓扫过街道。 他似乎正在“听”什么。 几秒后,男人低声开口:“西南方向。” 队员立刻推进。 韩知城跟在后面,精神力已经提前铺开。污染在空气里漂浮,像无数细碎黑线缠进感官。 再往前走两条街,街景忽然扭曲。 一辆废弃公交车倒挂在半空。 楼体倾斜。 积水里倒映出的霓虹灯影子是反的。 知城头皮一麻。 空间污染。 下一秒,街道尽头传来尖叫。 所有人同时抬头。 一个女人正站在高楼边缘,脚下空间不断塌陷,黑色裂纹沿着墙体蔓延。 “救——” 她话没说完,整个人直接坠落。 李旻浩瞬间消失了,韩知城甚至没看清他的起步动作。黑色身影从积水里掠过去,鞋底踩碎大片雨水,爆发力惊人。高楼碎块从半空砸下来,他侧身闪过,手掌撑住断裂栏杆直接翻上二层平台,动作干净利落。 李旻浩伸手抓住女人的瞬间,空间忽然扭曲。 裂缝在他脚下炸开。 整个楼层轰然下沉。 “队长!” 知城精神力猛地铺出去。 下一秒,李旻浩居然踩着坠落钢筋借力跃起,手臂死死扣着女人腰侧,另一只手抽出战术刀狠狠扎进墙体。 刺耳摩擦声炸开。 火花四溅。 他的肩膀被碎石狠狠擦过去,鲜血瞬间洇开,可他表情一点没变。 韩知城却在那一刻忽然皱紧眉。 肩膀传来一阵迟来的疼。 他低头。 自己的肩膀完好无损。 但那股刺痛却真实得可怕。 共感同步。 韩知城脸色一下白了,耳边忽然响起尖锐耳鸣。 他闭了闭眼,胃里翻涌得厉害。 该死。 同步开始加深了。 而远处的李旻浩根本没察觉。 他把昏迷女人扔给队员,转身继续推进,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滴,落进积水里,很快被雨冲散。 这个人是不是根本不知道疼。 韩知城只能自己偷偷腹诽。 污染核心很快出现。 商场中央已经完全异化,空间像被揉皱的纸张一样不断折叠,大量污染体从裂缝里爬出来,四肢细长扭曲,动作快得惊人。 “左侧!”枪声骤然炸开。 李旻浩直接冲进污染群。 韩知城每次看他战斗都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 太冷静了。 不是正常人的冷静。 污染体扑过来时,他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化。战术刀划开怪物脖颈,黑血喷溅到侧脸,他连眼睛都不眨,抬腿踹断另一只污染体的膝骨,动作利落得近乎残忍。 可韩知城却越看越烦躁。 李旻浩根本没有“躲避”的意识。 碎裂钢筋擦过他脸侧,避不开就硬抗,肩膀撞上墙面也毫不在意。整个人像一台只追求最优解的机器。 ——战术课一定是零蛋的家伙。 韩知城把精神力猛地压过去。 “后面!” 李旻浩侧身的瞬间,污染体利爪擦着他后颈掠过。 韩知城心脏差点停了。 “你他妈能不能看看后面!” 李旻浩皱眉看了他一眼。 那眼神甚至还有点疑惑,不理解他为什么生气。 韩知城:“……” 真想把他脑子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只有打架。 战斗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,污染核心终于被击碎,商场开始崩塌。 队员迅速撤离。 知城刚跑出大门,眼前却忽然一黑。 脚步踉跄。 耳鸣骤然放大。 世界所有声音都被拉远,霓虹灯在视野里晕成模糊色块,他扶住墙,呼吸急促。 短暂失明。 操。 他咬紧牙关,把不适硬压回去。 没人发现异常。 除了李旻浩。 男人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。 “韩知城。” 知城立刻抬头笑:“干嘛,突然叫全名怪吓人的。” 李旻浩盯着他苍白的脸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 “你脸色很差。” “有吗?”知城抹了把脸,“可能因为你们队工作环境太阴间了。” 李旻浩没动。 韩知城最怕这种沉默。 尤其李旻浩一认真盯人,那双眼睛压迫感强得离谱。 最后还是韩知城先败下阵来。 “行行行,有点耳鸣。”他摆手,“小问题。” 李旻浩声音低下来。“为什么不报告。” 韩知城一愣。这句话听起来居然有点生气。 他忽然笑了。 “队长,你这是在关心我吗?” 李旻浩:“……” 知城越笑越开心。 “天啊,冰山队长居然会关心人,我得录下来。” 李旻浩面无表情转身就走。 耳麦里有人喊:“队长!等等我们!” 知城看着他背影,嘴角还挂着笑,眼神却一点点安静下去。 李旻浩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危险。 那天晚上回塔后,知城又开始耳鸣。 洗澡时甚至短暂听不见水声。 他站在花洒下面,温水顺着脊背往下流,整个浴室安静得诡异。 直到几秒后,声音重新回来。 水流声、空调声、远处列车声一起灌进耳朵。 韩知城靠着墙慢慢吐出口气。 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难看。 共感同步正在变深。 可他没打算上报。 也许因为一旦报告,塔就会立刻中止连接。 也许因为…… 他已经开始习惯李旻浩的存在。 第二天凌晨,韩知城路过训练室时,看见里面还亮着灯。他推门进去,李旻浩正一个人训练。 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,黑色背心贴着肩背,肌肉线条在灯光下绷得很紧。他刚结束高强度模拟战,呼吸有些重,额前碎发被汗浸湿。 韩知城靠在门边吹口哨。 “凌晨两点加练,你是准备卷死全塔吗?” 李旻浩关掉训练系统。 “睡不着。” 又是这句。 韩知城忽然有点烦。他走过去,随手扔给李旻浩一罐咖啡。“休息会吧。” 李旻浩接住,低头看了眼。 “甜的。” “便利店只剩这个。”知城打开自己的那罐,“凑合喝。” 训练室很安静。 自动贩卖机的灯一闪一闪。 知城坐在地板上,仰头灌了口咖啡,忽然开口:“你以前也这样?” “什么。” “天天不睡觉。” “小时候训练会,不能睡觉。” 李旻浩说得太平静了。 平静得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 “为什么?” “高等级哨兵会在梦里失控。” 韩知城慢慢皱起眉。 李旻浩低头继续擦枪。灯光落在他侧脸,睫毛投下很浅的影子。 这人身上有很多旧伤。 手腕、肩膀、指骨,全是细碎疤痕。 他以前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。 空气安静了很久。 知城忽然低声问: “李旻浩。” “嗯。” “你是不是根本没想活?” 动作停住。 很久都没人说话。 训练室只剩自动空调的嗡鸣声。 李旻浩垂着眼,神情没什么变化。 韩知城知道他听到了。 半晌。 李旻浩才低低开口。 “活着和死掉。” “没什么区别。” 韩知城突然生气了。 气得喉咙发堵。 “你有病吧?”他声音提高,“什么叫没区别?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喘气,还能喝咖啡,还能跟我说话,这叫没区别?” 李旻浩安静看着他。 韩知城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,越说越烦躁。 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无所谓?反正坏掉也没人管,死了也一样?” 韩知城又自顾自地停住。 李旻浩,好像是真的这么觉得。
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。 “韩知城。” “嗯?” “你太容易被别人影响了。” 李旻浩垂下眼。 “别离我太近。” 韩知城忽然笑了,气笑的。 “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晚?”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。 “我都开始共享你的耳鸣了。” 李旻浩皱起眉,终于抬头。 “什么意思。” 知城立刻闭嘴。 操。 说漏了。 李旻浩盯着他,眼神一点点暗下去。 “你出现同步反应了?” 韩知城干笑。“也没有很严重……” 李旻浩直接站起来。“为什么不报告?” 知城被他突然逼近吓一跳。 “不是,你先别这个表情,搞得我以为自己得绝症了。” “韩知城。” 李旻浩声音压得很低。 知城第一次从他语气里听出明显情绪。 烦躁。 甚至有一点怒意。 “因为我不想断开连接。” 训练室灯光很亮。 亮得他有点不敢看李旻浩的眼睛。 半晌,男人慢慢移开视线。 “……疯子。” 韩知城笑了。“彼此彼此吧队长。” 一场A级污染清除任务。 高架桥区域空间崩坏严重,整片城区都在扭曲。队员推进到中央时,污染核心忽然暴走,大量精神噪音瞬间炸开。 知城耳边尖锐一响。 下一秒,他看见李旻浩停住了。 风从断裂高架穿过去。 男人站在原地,瞳孔一点点失焦。 “李旻浩!” 没有回应。 周围污染开始疯狂扩散。 空间裂开。 列车残骸从半空坠落。 队员脸色全变了。 “队长失控了!” 而下一秒李旻浩猛地抬头。 那双眼睛彻底冷下去。 没有焦点。 没有意识。 污染体扑上来的瞬间,他直接徒手拧断了对方脖颈,黑血溅了满手。动作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,压迫感恐怖到让人头皮发麻。 他正眼看过那个污染体吗。 队员们都不敢靠近。 现在的李旻浩似乎已经开始敌我不分。 韩知城呼吸发紧。耳鸣几乎刺穿神经。 分不清是李旻浩的,还是自己因为恐惧产生的。 他还是往前走。 “知城!别过去!” 他没停。 一步一步踩过碎裂钢筋。 李旻浩站在高架中央,周围污染疯狂暴动,黑色裂缝在脚下蔓延。他缓缓转头,看向知城。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。 韩知城喉咙发涩。 李旻浩忽然停住了。 周围所有躁动都短暂静了一瞬。 他看着知城。 很久。很久。 然后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Chapter 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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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知城开始频繁做梦。 准确来说,是“共享梦境”。 第一次出现是在暴走事件后的第三天。那晚他困得厉害,耳鸣却闹了他一整夜,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结果刚闭眼,他就闻到了雨水味。 很冷的雨。带着金属锈气。 下一秒,脚下传来列车震动。 知城猛地睁眼。 他站在高架轨道中央。 远处霓虹灯一层层亮着,天空却是倒过来的,海水在头顶缓慢流动,整座城市安静得让人发慌。列车从轨道深处驶来,灯光穿透雨幕,照亮破碎楼宇。 知城低头。 积水里倒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。 是李旻浩。 然后下一秒,世界突然震动。 高楼开始坍塌。 刺耳耳鸣直接灌进脑子。 韩知城猛地惊醒,后背已经全湿。 宿舍灯还亮着。 终端正在疯狂震动。 他喘着气接通。 队员的声音在耳边几乎炸开:“知城!立刻来医疗层!队长出事了!” 知城冲进医疗层时差点被警报震聋。 整层楼封锁。 红色警示灯不断闪烁。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血味。 “让开让开!”韩知城扒开人群往里挤,“到底什么情况?” 研究员脸色难看得吓人。“李旻浩今早检测时突然精神崩溃,污染值失控上涨,现在已经无法稳定。” 知城脚步停住。 隔着玻璃,他看见了李旻浩。 男人被固定在精神稳定椅上,黑色束缚带死死扣着手腕,呼吸急促,额角青筋绷得很明显。监测仪数字疯狂跳动,尖锐警报声不断响起。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。 空洞。 完全没有聚焦。 比失控那天更甚。 他从没见过李旻浩这样。 以前再严重,李旻浩至少还能维持清醒,可现在,他整个人正在被什么东西拖进更深的地方。 研究员压低声音:“他已经开始分不清现实了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刚刚他把检测员认成污染体,差点掐断对方脖子。” 知城喉结滚动。 玻璃另一边忽然传来巨响。 李旻浩猛地挣开一只束缚带,金属扣直接崩裂,旁边研究员脸色瞬间惨白。 “镇静剂!” “不行!精神压制已经失效了!” “向导呢!” “没人能进去!” 知城几乎想骂人。他转身就往里走。 研究员一把拽住他:“知城啊!这次不一样!他现在已经进入深层崩坏了,你进去可能回不来!” 韩知城回头。“那难道放着他死?” 研究员没再说话。 知城甩开他的手。 “开门。” 最终,权限门缓缓开启。 知城走进去的时候,只感觉整个精神室冷得厉害。警报红光一闪一闪,不断照亮李旻浩俊秀的侧脸。男人低着头,呼吸急促,黑发被汗浸湿,手腕因为强行挣脱束缚已经磨出大片血痕。 韩知城慢慢走近。 “李旻浩。” 没有回应。 韩知城蹲下去,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手腕。 冰凉。 下一秒。 李旻浩猛地抬头。 那双眼睛里已经倒映不出任何现实。 高等级哨兵暴走时攻击性极强,知城甚至已经做好被拧断脖子的准备。可李旻浩只是死死盯着他,眉头一点点皱起来。 很久。 他低低开口。 “……你怎么在这里。” 韩知城轻轻吐出口气。 “塔通知我过来收尸行了吗。” 李旻浩盯着他,似乎反应了一下。 “别过来。” 监测仪数字突然再次暴涨。 研究员在外面大喊:“精神波动!快断开!” 韩知城没松手。 他抓紧李旻浩手腕,精神力直接压了进去。 耳鸣轰然炸开。 整个世界瞬间黑下去。 风。 铺天盖地的风。 知城睁开眼的时候,整个人差点被掀翻。 天空彻底裂开了。 轨道扭曲成断裂弧线,列车冲出轨道砸进远处建筑,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。霓虹广告屏疯狂闪烁乱码,雨水从倒悬天空倾泻下来,整座城市已经接近崩毁边缘。 “李旻浩!” 没人回应。 空气里只有风声。 他踩着断裂高架往前跑,鞋底不断打滑。远处楼体轰然坍塌,大片玻璃从高空砸下来,他侧身躲开,锋利碎片擦着脸飞过去。 这个图景比上次危险太多了。 污染已经开始侵蚀深层。 韩知城越往前走,耳鸣越严重。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。 城市尽头彻底塌陷。 而塌陷中央,是海。 黑色的海。 海水安静得诡异,没有波浪,没有风声,深得看不见底。天空的霓虹倒映在海面,颜色被压得模糊扭曲。 这里才是真正的深层。 海面缓缓浮起什么东西。 那是一辆列车。 锈迹斑斑,灯光昏暗,车厢破旧得几乎快散架。它从黑海深处慢慢驶出来,轨道却早就断裂,整个画面透着一种诡异荒凉感。 列车门缓缓打开。 知城犹豫两秒,还是走了进去。 车厢很安静。 灯光忽明忽暗。 只有窗外黑海不断翻涌。 韩知城往前走时,忽然听见了声音。 很轻。 是小孩子的喘息。 他脚步顿住。 车厢尽头坐着一个小男孩。 黑发,苍白的脸,抱着膝盖缩起来。 是小时候的李旻浩吗。 穿着塔的训练服,袖口空荡荡的,露出的手腕全是细小针孔。他低头坐在那里,安静得吓人。 知城慢慢蹲下来。 “……李旻浩?” 男孩没抬头。 车厢广播突然响起冰冷机械音。 【实验体002号。】 【情绪波动超标。】 【开始精神压制。】 下一秒。 尖锐电流声骤然炸开。 小孩身体猛地颤抖,死死咬住嘴唇,脸色一下苍白。 韩知城瞳孔一缩。 “停下!” 广播却还在继续。 【哨兵不需要多余情绪。】 【请保持稳定。】 【恐惧属于低级缺陷。】 电流越来越强。 小旻浩肩膀发抖,手指因为疼痛蜷得发白,却始终没有哭出声。 韩知城终于明白了李旻浩为什么总是那副样子。 不是天生冷淡,而是被硬生生磨掉了。 车厢忽然再次变化。 灯光熄灭,画面切换。 训练场。 年幼的李旻浩站在中央,额头全是汗,身边围着几个成年哨兵。 小孩喘得厉害,手腕已经抖得握不住刀。 旁边研究员冷冷记录: “疼痛耐受优秀。” “情感反馈低。” “适合作为稳定型实验体培养。” 知城越看越难受,甚至开始生气。 这些人到底把李旻浩当什么。 画面再次切换。 暴雨。 高架桥。 小旻浩一个人坐在列车站台。 灯坏了一半。 他抱着膝盖坐在那里,很安静地盯着轨道。 韩知城走过去:“你在等谁?” 小孩终于开口。 “有人说会来接我。” 列车从站台呼啸而过。 却始终没有停。 灯光掠过男孩眼睛。 里面一如往常空荡。 时间一点点过去。 站台越来越暗。 直到最后。 只剩下他一个人。 知城鼻尖忽然有点酸。 “后来呢?” 小旻浩低头看着鞋尖。 “没人会来。” 韩知城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再说。 期待不会有结果。 所以干脆不期待。 黑海忽然震动。 整辆列车开始倾斜。 警报声轰然炸开。 韩知城猛地抬头。 远处海面开始崩塌。 无数记忆碎片从海里翻涌出来,尖锐耳鸣刺进脑子,他几乎站不稳。 知城咬牙往前冲。 列车车厢不断碎裂。 风灌进来,海水疯狂上涨。 车厢尽头,成年后的李旻浩站在那里。 黑色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 他低着头,身后整座城市正在坠落。 韩知城喘着气停下来。 “旻浩!” 男人缓缓抬眼。 视线依旧没有焦点。 海水轰然掀起。 李旻浩动作快得惊人,几乎眨眼间已经逼近,手狠狠掐住知城脖子,力道大得恐怖。 韩知城呼吸骤停。 李旻浩眼神冰冷,根本没有认出他。 “出去。” 韩知城被掐得眼前发黑,却还是死死抓住他手腕。 “你先……放手……” 李旻浩没有动。 海浪在两人身后翻涌。 整座城市都开始震颤。 知城呼吸越来越困难。他知道现在只要退出连接,塔就会立刻强制封锁深层。 他不想走。 李旻浩一个人在这里太久了。 知城硬生生把头抬起来。 “李……旻浩。” 男人动作停了一瞬。手上脱力,韩知城跌坐在地上,喉咙疼得厉害,却还是笑了一下。 “没人来……接你的话。” 风从裂开的天空灌下来。 海浪轰鸣。 韩知城只是望着他。
“……我来。” 整片黑海安静下来。 李旻浩瞳孔猛地颤了一下。 韩知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狠狠撞进精神深处。 滚烫得惊人。 无数情绪瞬间灌进来。 孤独、疲惫、失重感、长期压抑到几乎窒息的空洞感,一股脑冲进知城脑海。 原来李旻浩一直活在这种世界里。 他甚至已经快忘记“活着”是什么感觉。 韩知城伸手抱住他。 很用力。 李旻浩很久都没动。 海浪渐渐平息。 远处坠落的城市居然短暂停止了崩塌。 列车灯光重新亮起。 知城埋在他肩侧,“你真的很能忍。” 李旻浩低着头,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。有些迟疑地碰了一下韩知城的后背。 韩知城鼻子更酸了。 自己可能真的完蛋了,他开始舍不得李旻浩继续一个人待在这里。 整座城市猛地开始抽动闪回。 韩知城知道是精神室的介入起效了,现实正在强行拉扯精神图景。 李旻浩眉头瞬间皱紧。 “韩知城。” “嗯?” “这里是哪边。” 李旻浩看着远处坠落高楼,眼神慢慢失焦。 “现在这个。” “是现实吗。”
Chapter 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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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神连接被强制切断的时候,韩知城差点直接吐出来。 耳鸣轰地炸开,整个世界天旋地转。他猛地睁开眼,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,医疗室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前发黑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检测仪警报尖锐得快把脑子撕开,他撑着连接椅扶手弯下腰,半天没缓过气。 “韩知城!能听见吗?” “精神值下降太快了!” “准备稳定剂!” 知城耳边全是杂音。 他喘着气抬头,第一眼先寻找李旻浩。 男人还坐在另一边的连接椅上,束缚带重新锁死,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,呼吸却已经平稳下来。监测仪上的精神波动终于不再疯狂报警,只剩下轻微起伏。 整个医疗室的人都明显松了口气。 只有韩知城没动。
这里是哪边。 现在这个,是现实吗。
让人发冷。 研究员快步走过来,脸色依旧不好看:“你刚刚进入了深层精神区?” 知城低头擦了下嘴角。 “嗯。” 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 韩知城沉默几秒。 “不知道怎么形容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一座快塌掉的城市。” 研究员神情瞬间凝重。 “深层具象化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……” 韩知城忽然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 研究员看了眼昏迷中的李旻浩,压低声音:“正常情况下,精神图景只会停留在意识表层。但一旦精神开始彻底崩坏,深层图景会逐渐侵蚀认知边界。” “说人话。” “他会越来越分不清现实和精神世界。” 知城手指慢慢攥紧。 研究员继续:“最开始只是短暂失神。后面可能会出现空间认知错乱、记忆断层,甚至……” 他停了一下。 “把现实当成污染区。” 韩知城明白为什么塔会那么紧张。 李旻浩不是普通哨兵。 一个失控的S级,足够毁掉半座城。 研究员看着他:“韩知城,你必须做好准备。” “什么准备。” “他之后的状态只会越来越糟。” 空气里消毒水味道浓得发苦。 韩知城没说话。 半晌,他才低低骂了句:“……真他妈能忍。” 研究员一愣。 韩知城却已经站起来。 “我去透口气。” 凌晨五点的塔安静得吓人。 知城坐在天台边缘,手里捏着刚买的冰咖啡,风吹得额前头发乱七八糟。远处高架列车缓慢驶过,轨道灯在雨雾里拖出长长光线。 他耳边还有残留的耳鸣。 闭上眼的时候,黑海的画面还会往上翻。 那片海太安静了。 韩知城低头灌了口咖啡,冰凉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,苦味停在舌根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,烧得迷迷糊糊,一个人躺在家里等爸妈回来。窗外天很黑,他一直盯着门口,盯到半夜都没人开门。 期待落空是会形成习惯的。 而李旻浩大概已经习惯太多年了。 想到这里,知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 “靠。”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放不下李旻浩了,那个人看起来太稳定了。 哪怕快碎掉。也一样。 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。 韩知城回头。 李旻浩站在那里。 他已经换了干净衣服,黑色高领遮住锁骨,脸色依旧苍白,眼底带着明显疲惫。精神暴走后的后遗症还没退,走路时甚至有点发飘。 韩知城立刻皱眉。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 李旻浩没回答,只是慢慢走到他旁边。 天台风很冷。 两个人安静站了一会。 韩知城偏头看他。 “现在能分清现实了吗?” 李旻浩动作顿了一下。 几秒后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 他在迟疑。 李旻浩自己都不确定。 空气沉下来。 远处霓虹灯一层层亮着,城市刚准备进入清晨,天色却还是灰的。韩知城忽然把咖啡递过去。 “喝吗?” 李旻浩接过去,低头抿了一口。 下一秒,皱眉。 韩知城立刻笑出声。“苦吧?喜欢这个吗?便利店老板推荐的。” 李旻浩看了眼包装。“双倍浓缩。” “对啊。”韩知城理直气壮,“给你这种不睡觉的人喝正好。” “你故意的。” 知城乐得不行。李旻浩最近越来越会接话了,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很生硬,不及自己的一点幽默。 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一句话能把天聊死。 风吹过来。 韩知城侧头看他,忽然问: “你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待着吗?” 李旻浩没动, 黑海里的东西,两个人现在都能共享。秘密就这样被硬生生摊开在两人眼前。 李旻浩垂下眼。“训练很多。” “没人陪你?” “没必要。” “什么叫没必要?” 李旻浩看着远处高架桥, “实验体不需要建立关系。” “塔到底什么毛病。”他低声骂,“养狗都知道得给点感情。” 李旻浩偏头看了他一眼。 知城还在皱着眉。 “怪不得你现在天天一副随时准备去死的样子。” “我没准备去死。” “那你准备活吗?”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。 李旻浩没说话。 韩知城看着他侧脸,有点后悔。他知道自己说重了,这种话太伤人心了。 可他现在受不了李旻浩这种态度。 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。 受伤无所谓,失控无所谓,死活都无所谓。 这个世界从来没什么能真正留下过他。 韩知城烦躁地啧了一声。 “算了。”他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空罐。 “反正你现在也跑不了。” 李旻浩:“什么。” 知城冲他晃了晃手腕上的精神连接环。 银色感应灯正在缓慢闪烁。 长期绑定协议已经正式生效。 塔最终还是决定让他们继续同步。 李旻浩盯着连接环看了两秒,眉头慢慢皱起。 “他们没问你意见?” 韩知城笑了。 “塔什么时候尊重过人权。” “你可以拒绝。我会去说。” “然后呢?”知城挑眉,“看你哪天彻底暴走,把中央区炸上天?” 李旻浩沉默下来,韩知城却忽然凑近。 “再说了。”他眨眨眼,“我现在可是你唯一的售后服务。” 李旻浩:“……” 韩知城看着他那副想说什么又懒得说的表情,没忍住笑了。 可笑着笑着,他忽然愣住。 李旻浩身上的味道变清晰了。 消毒水、雨水,还有一点很淡的金属气息。 共感正在加深。 他开始习惯李旻浩的存在。 意识到这一点时,韩知城心脏轻轻跳了一下。 而李旻浩忽然皱眉。 “怎么了。” “没事。” 耳鸣突然袭来。 尖锐电流声猛地刺进脑子,韩知城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一下。 李旻浩动作比他还快,手直接扣住他手腕。 “韩知城。” 知城撑住额头,呼吸发乱。 “……操。” 世界声音开始变远。 高架列车轰鸣声消失。 风声也消失。 短暂失聪。 李旻浩低头看着他,眉头越皱越紧。 “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 韩知城没回答。 他现在根本听不见。 空气陷入一种死寂。 只有自己心跳声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 过了十几秒,声音才慢慢重新回来。 风声、列车声、李旻浩的呼吸声一起灌进耳朵。 韩知城缓慢吐出口气。 结果刚抬头,就对上李旻浩很沉的视线。 完了。 韩知城干笑。“那个……人偶尔卡顿也很正常吧。” 李旻浩没接话,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收紧。 “为什么不说。” 韩知城有点怕他用这种语气讲话。 听不出情绪,偏偏压迫感重得要命。 他移开视线,“又不严重。” “韩知城。” “你在同步我的感官崩坏。” 空气忽然静了。 韩知城嘴唇动了动。 半天才挤出一句: “那怎么办。” “断开连接?” 他抬头看着李旻浩。 “你舍得吗。”
韩知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会说这种话。 又不是在演什么电视剧。 可能因为他最近精神状态也连带着开始不太对劲。 共感太深了。 他已经能清楚感知李旻浩那些藏起来的情绪。 没人发现的疲惫、空洞,还有长久压抑下去的孤独感,全都在慢慢地往他身上爬。 他本来就容易被别人影响。 现在更糟。 李旻浩盯着他看了很久。 最后移开视线。 “……你真的疯了。” 韩知城却笑了。 “彼此彼此。” 而塔的麻烦永远不会停。 当天晚上,警报再次响起。 中央区北侧出现大型污染裂缝,整片商业街开始空间扭曲。第一行动队被紧急召回时,知城还叼着刚买的鱼饼,连关东煮的汤都没来得及喝。 “不是吧!”他边跑边骂,“塔是不是看不得人休息!” 运输机一路拉满速度。 等他们抵达现场时,整片街区已经乱成一团。 高楼倾斜,广告屏倒悬。裂缝从街道中央一路撕到天桥,黑色污染物不断往外翻涌,人群尖叫着四散逃跑。 韩知城刚下机就皱起眉。 这次污染不对劲。 不止那个级别。 远处列车轨道正在缓慢扭曲。 列车。 又是列车。 李旻浩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,他抬手示意疏散,自己直接往裂缝方向冲。 “队长!” 知城立刻跟上。 风很大。 碎裂玻璃不断从高空掉落。 李旻浩速度快得惊人,踩着坍塌护栏翻上高架,黑色作战服被风掀起来。污染体扑上来的一瞬间,他侧身避开,战术刀从下往上狠狠贯穿对方下颌,黑血瞬间喷了一身。 知城精神力猛地铺开。 “左边!” 李旻浩回身开枪。 砰地一声,子弹直接打穿污染核心。 高架忽然震动。 裂缝开始扩散了。 整条轨道发出刺耳金属呻吟,远处列车残骸缓慢悬空,重力正在失控。 韩知城忽然有种非常糟糕的预感。 李旻浩停住了。 风从高架中央吹过去。 他站在那里,背影忽然安静得可怕。 知城瞳孔一缩。 “李旻浩?” 没有回应。 “喂你别在这种时候宕机啊——” 下一秒。 整个世界轰然震动。
Chapter 5: *共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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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知城第一次闻到消毒水味的时候,才七岁。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“精神崩坏”是什么意思,只记得医院很冷,灯永远白得刺眼,走廊特别长,脚步声会在半夜空荡荡回响。他讨厌那里的一切,讨厌自动门打开时扑面而来的药味,讨厌那些固定病人的束缚带,讨厌监测仪规律到让人发慌的滴答声,更讨厌大人们说话时压低的声音。 每个人都知道。 这里有人快死了。 而那个快死掉的人,是他妈妈。 韩知城小时候其实很少哭。 他从小就特别会看气氛,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,什么时候该笑。家里在母亲出事后几乎整个塌掉,父亲开始整夜抽烟,窗帘总是拉着,餐桌上的饭经常一口没动就凉掉。亲戚来来往往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沉重表情,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。 于是韩知城开始讲笑话。 一开始只是为了劝父亲吃饭。 后来慢慢变成习惯。 他会故意在医院走廊学护士走路,会趴在病床边偷偷讲学校里的事情,会一边削苹果一边胡说八道,把自己逗笑了,再抬头看父亲终于愿意扯一下嘴角。 那个时候的韩知城以为,只要还有人笑,事情就不会变得太糟。 可他妈妈还是死了。 准确来说,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“死”。 她的身体一直活着。 心脏在跳,呼吸机也还运转,偶尔甚至会睁开眼睛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她已经回不来了。 向导的精神一旦彻底碎裂,人就会慢慢变成空壳。 她是在一次深层精神救援里出事的。 高等级哨兵暴走,整个精神图景开始崩塌,她为了把人带回来,强行进入了更深层。 最后哨兵活了。 她没能回来。 韩知城那时候还太小,不懂那些复杂术语。他只记得有一天晚上,父亲坐在医院长椅上,红着眼低声说:“知城啊,妈妈以后可能不会再醒了。” 那是韩知城第一次真正理解“失去”。 从那以后,他开始讨厌医院。 讨厌消毒水味。 讨厌那些被固定在病床上的人。 他总觉得,躺在那里的人比起活着更像被困住。 尤其是在塔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。 韩知城十二岁。 检测结果出来后,整个区域管理局几乎震动了。 超高精神共感值,极罕见深层连接能力,对哨兵精神波同步率高得离谱。负责检测的研究员甚至激动到声音发抖,说他未来至少会成为S级向导。 可韩知城记得特别清楚。 那天检测室里的味道。 和医院一样。 消毒水混着金属气味,仪器贴在太阳穴上的瞬间,他差点直接吐出来。工作人员按着他肩膀,说只是普通测试,让他别乱动。 可韩知城脑子里却突然闪回小时候病房里的画面。 那些被固定住的人。 那些插满导管的身体。 那些被“维持”着的人。 于是他猛地挣开了。 检测仪被摔在地上,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房间。所有人都愣住的时候,只有十二岁的韩知城站在中央,呼吸急促得厉害,眼睛发红,像只被逼急的小动物。 那是塔第一次记录他的精神异常。 报告里写: 【情绪不稳定。】 【抗拒精神接入。】 【存在明显应激反应。】 后来韩知城还是进了塔。 他没得选。 高适配向导必须接受统一管理,这是规则。 他在塔里长大,学会精神安抚、深层连接、污染处理,也慢慢学会把所有真实情绪藏起来。 他越来越爱说话,越来越会活跃气氛,训练室里总能听见他插科打诨,连导师都说他不像个高适配向导,更像个来度假的问题学生。 只有韩知城自己知道,他只是害怕安静。 因为一旦安静下来,他就会想起医院。 想起那些等不到醒来的人。 而真正改变一切的,是十五岁那年。 那时候他还没正式分配进高等级任务区,只是训练营预备向导。塔里同期有个比他大两岁的哨兵。 那人沉默得厉害。 训练永远第一。 精神稳定率高得吓人。 几乎和李旻浩一模一样。 韩知城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,就觉得不舒服。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,眼睛却像长期关着灯的房间,没有情绪,没有波动,甚至连痛觉反应都很迟钝。 可偏偏那人对韩知城很好。 训练结束会给他带饮料,偶尔还会听他胡扯半天不走。有一次韩知城发烧,躺在宿舍睡得迷迷糊糊,半夜醒来发现那人坐在旁边,正在笨手笨脚给他换冰袋。 韩知城当时还笑。 “哥,你这样很像不会照顾人的机器人。” 那人看了他半天,才低声说:“机器人不会留下来的。” 韩知城愣了一下。 后来很久以后,他才意识到,那句话其实已经是求救。 可那时候的他太小了。 什么都不懂。 半年后。那个哨兵精神暴走。 污染任务结束后,忽然开始无法控制精神图景,大范围感知污染直接导致整个训练区陷入混乱。塔高层迅速下达“回收”指令,所有人都说他已经没救了。 只有韩知城不信。 他偷偷跑进了封锁区。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进入别人精神深层。 也是第一次触发【共坠】。 他至今记得那种感觉。 不是进入。 而是坠落。 他掉进了一片漆黑的森林,耳边全是失真的风声和刺耳耳鸣。精神图景深处堆满压抑情绪,树叶间全是被切断的记忆和感知。那个总是沉默的哨兵站在中央,安静得吓人。 韩知城拼命往前跑。 他喊对方名字,喊到嗓子发疼。 可那人只是看着他。 很久之后,才低声说: “别过来。” 韩知城当时不懂。为什么快崩坏的人,都喜欢说这句话。 可韩知城还是过去了。 他第一次主动建立最深层精神连接,把自己的情绪、感知、意识全部压进去,想把对方拉回来。 然后他看见了。 ——情绪切断。 ——感官压制。 ——长期精神摧毁。 而他最后还是死了,死在韩知城怀里。 管理人员冲进来时,只看见满身是血的少年抱着那个失控的哨兵坐在地上,眼睛红得吓人。 后来官方报告写: 【向导精神干涉失败。】 可韩知城知道。 真正原因是塔早就决定放弃他。 从那之后,他开始恨这个地方。 而他的能力检测,也在那之后被重新封存。 实测评级: S级。 危险等级: 最高。 最终公开评级: A级。 理由是: 【精神状态不稳定。】 【能力存在高污染风险。】 【不适合深层管理权限。】 韩知城看到报告时,忽然笑了。 塔害怕的从来不是他的危险。 而是他能让那些“空心哨兵”重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。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塔开始强制要求他服用“稳定药物”。他们说那是为了控制共感副作用,可韩知城吃久了才发现,那东西会让情绪变迟钝,会让精神连接变浅。 他们在削弱他。 于是韩知城开始偷偷停药。 十七岁那年。 那时候那个哨兵刚死不到半年。 塔的精神医疗部开始频繁约谈他。 最开始只是观察,说他精神波动异常,共感频率过高,需要定期服用稳定剂。后来慢慢变成强制监控,每周检测,每月评估,甚至连日常精神阈值都被纳入记录。 韩知城一开始还会嘴硬。 会坐在检测椅上笑嘻嘻问医生:“我是不是快进化成超级向导了。” 对方低头记录数据,不接话。 于是他又继续说:“你们天天让我吃这个,不会其实是想毒死我吧。” 没人笑。 塔里的人总是这样。 太安静。 安静得让他烦躁。 他开始抗拒那些药,是因为副作用。 最开始只是困。 后来慢慢开始变迟钝。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真正感受到情绪。以前看见别人难过,他会下意识跟着低落;看见有人笑,他也会被感染。可药量增加后,那些感觉开始变淡。 做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 甚至连精神连接都开始失真。 有一次训练中,他进入一名哨兵的浅层图景,对方明明已经快崩溃了,可韩知城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情绪像被泡进温水里,迟缓得可怕。 结束后,导师夸他状态稳定。 韩知城却忽然觉得恶心。 因为他发现。 塔想要的“稳定”,是麻木。 那天晚上,他第一次偷偷停药。 药片被丢进厕所冲走的时候,他站在洗手池前看着水流,忽然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。 像真的在干什么坏事。 又像终于能重新喘了口气。 停药后的前三天特别难熬。 耳鸣严重,精神波动开始失控,感知敏锐得近乎疼痛。他半夜会突然惊醒,能清楚听见整栋宿舍楼的呼吸声,甚至能感觉到别人梦里的情绪波动。 可与此同时。 世界重新变得鲜活。 风吹过来会冷。 食堂的热汤会烫。 甚至连路过训练场时闻到的汗味和灰尘味,都真实得让人恍惚。 韩知城站在自动贩卖机前,第一次觉得自己像真正活着。 那段时间,他状态反而越来越好。 精神连接精度暴涨,深层感知能力甚至一度超过同期所有向导。医疗部检测时发现异常,还以为是药物终于生效。 只有韩知城自己知道。 不是药。 是他终于重新感觉到了世界。 可问题很快也出现了。 因为【共坠】开始越来越难控制。 韩知城天生共感能力太强,他能轻易捕捉别人的情绪,甚至在不建立连接的情况下,都能隐约感知周围精神波动。 停药之后,这种能力彻底失控。 他开始无法屏蔽别人。 训练场里哨兵的焦躁、医疗区病人的绝望、向导们长期压抑的疲惫,全会一股脑涌进来。 最开始他还能撑。 后来慢慢开始睡不着。 有一次他坐在食堂吃饭,旁边两个低等级哨兵正在争吵。声音其实不大,可韩知城却忽然感觉胸口压得喘不过气。 因为他连对方压抑的愤怒都能同步感受到。 那种感觉太糟糕了。 整个世界都在不停往他脑子里塞东西。 他开始头痛。 开始耳鸣。 有时候甚至会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。 一次污染区任务。 那天塔外围发生小规模精神污染暴动,韩知城跟着支援队进入现场。任务其实不危险,可当他走进污染区的时候,突然感觉到了极其强烈的精神残响。 那片区域里死过很多人。 哨兵、向导、普通居民,全都有。 而污染会放大残留情绪。 于是那一瞬间,所有绝望和痛苦几乎同时灌进他脑子里。 韩知城当场跪下去了。耳鸣尖锐到接近失聪,视野疯狂震动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死前的情绪,有人在哭,有人在尖叫,有人拼命想活下去。 可没人救他们。 自己的能力根本不是“共感”。 而是失控。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他迟早会被别人的情绪活活吞掉。 医疗部赶到时,韩知城已经快失去意识了。 他被强制送进隔离观察室。 白色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,空气里又是那股熟悉消毒水味。医生按着他肩膀重新注射稳定剂时,他忽然开始发抖。 自己居然有点怀念那种麻木感。 药物推进静脉后,耳鸣慢慢消失,那些疯狂翻涌的情绪也一点点退下去。 世界重新安静。 韩知城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。 然后慢慢抬手捂住眼睛。 那天晚上,他重新开始服药。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他都维持着一种很奇怪的状态。 药让他迟钝。 停药又会痛苦。 于是他只能卡在中间。 靠着玩笑和热闹维持情绪,把真正的疲惫藏起来。没人知道他其实经常半夜坐在宿舍地板发呆,也没人知道他有时候会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泡进深海里,所有感知都沉甸甸往下坠。 像灵魂被抽掉一部分。 他开始越来越害怕这种状态。 太像那个哨兵。
他第一次看见李旻浩。 那个站在训练场阴影里的S级哨兵只是淡淡扫过来一眼,韩知城心脏却忽然重重一沉。 他在李旻浩身上,看见了自己最害怕变成的样子。
Chapter 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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钢筋断裂声轰然炸开,整条轨道朝下倾斜,列车残骸悬浮在半空,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扯住。空气里的污染浓度瞬间飙升,耳麦里警报刺得人头皮发麻。 “所有人撤离高架!” “重复!撤离!” 可李旻浩没动。 他站在风中央,低着头。黑色作战服被风掀起,整个人安静得诡异。韩知城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不对,心脏狠狠往下一沉。 完了。 污染已经开始侵蚀他的精神图景。 知城冲过去的时候,脚下地面还在不断震动。碎裂钢板从头顶坠落,他抬手撑开精神屏障,透明波纹轰地荡开,碎石狠狠砸在屏障边缘,震得手腕发麻。 “李旻浩!” 对方像根本听不见。知城咬牙冲上去,一把抓住他肩膀。 下一秒。 铺天盖地的耳鸣猛地灌进脑子。 知城眼前一黑,差点直接跪下去。 又来了。 那种失重感。 他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站在现实还是图景边缘。周围高楼开始扭曲,霓虹灯一层层熄灭,远处列车发出低沉轰鸣,整片空间都在往下沉。 而李旻浩终于抬起头。熟悉的、那双眼睛没有焦点。 队员在后面焦急大喊:“知城啊!离那远点!污染波动超标了!” 知城根本没理。 他现在能感觉到李旻浩精神里的混乱。那种冰冷空洞感正顺着精神链一点点往他骨头里钻。 耳边忽然传来细微猫叫。 知城一怔。 下一秒,一道灰黑色影子猛地从高架阴影里窜出来。 狸花猫。 李旻浩的精神体终于出现了。 它比知城之前见过的状态更加暴躁,背脊弓起,尾巴炸开,金色兽瞳死死盯着周围的污染物,喉咙里发出低沉威胁声。黑色污染气息缠在它四周,整只猫都处于预备攻击状态。 精神体是主人精神状态最直观的表现。 现在这只狸花猫已经完全炸毛了。 更糟的是下一秒,周围污染物突然暴动。 十几只扭曲怪物同时扑过来,速度快得惊人。李旻浩眼神瞬间冷下去,战术刀出鞘的动作几乎带出残影。 砰! 第一只污染体被直接踹飞出去。 他踩着断裂钢筋翻身跃起,刀锋贴着怪物脖颈狠狠划过去,黑血喷溅在侧脸,风一吹,顺着下颌往下滴。 可知城却瞬间变了脸色。 污染体利爪擦过他肩膀,他居然连躲都没躲,硬生生扛过去,反手直接拧断怪物脖子。鲜血一下洇开,把黑色作战服染得更深。 “你疯了吗!” 李旻浩根本没反应。 高等级哨兵一旦彻底暴走,攻击本能会覆盖理智。李旻浩还能维持站着,已经是意志力强得恐怖。 不能再继续下去。 高架桥震动越来越剧烈。 远处列车残骸忽然缓缓动了。 队员察觉到不对,声音都变了调:“为什么会出现图景具象化?!” 没人回答。没人见过这种情况。 只有韩知城。 李旻浩的精神世界已经开始往外溢了。 风猛地灌过高架。 列车灯光亮起。 低沉轰鸣声从轨道深处缓缓逼近。 韩知城感觉身体里的血液都突然凉了。 下一秒。 李旻浩忽然抬头。 他望向列车方向。 然后迈步往前走。 “李旻浩!” 他立刻冲过去拽住对方手腕。 可李旻浩力气大得惊人,精神暴走状态下,哨兵的身体素质几乎恐怖。韩知城被带得踉跄一下,手腕都快被扯断。 而就在这时。 一道棕色影子猛地扑了出去。 是松鼠。 他的精神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。 平时总缩在精神图景树枝上发呆的小东西,此刻居然炸着毛扑向狸花猫,爪子死死扒住对方后背,吱吱叫得特别凶。 空气安静了一瞬。连知城都傻了。 因为李旻浩那只一直攻击性极强的狸花猫,居然没把它甩开。它只是烦躁地低吼一声,耳朵往后压,却没有攻击。 松鼠甚至胆大包天地踩着它脑袋往前蹦。 韩知城:“……”他忽然有点想笑。 这种时候还在搞精神体外交到底什么情况。 李旻浩身体猛地晃了一下。 知城立刻收紧手。 “清醒点!” 男人呼吸很乱,额角绷起青筋。他死死盯着远处列车,眼神混乱。 耳鸣越来越严重。 知城脑袋也开始发疼。 共感连接正在疯狂同步,他甚至已经能感觉到李旻浩精神里的失重感。那种脚踩不到地面的空荡感顺着神经一路往上爬。 而远处列车越来越近。 李旻浩现在可能已经把那辆列车当成了现实。 或者说,他正在被精神图景召回去。 “李旻浩,看着我。” 没有回应。 男人呼吸急促,视线依旧盯着列车。 韩知城咬了咬牙,忽然伸手狠狠掐住他下巴,强迫他转过脸。 “看我!” 空气猛地一静。 李旻浩终于低头。 那双失焦的眼睛慢慢落在知城脸上。 近到知城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在发抖。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。 “你现在在哪。” 李旻浩皱起眉。 似乎真的在思考。 耳边忽然传来狸花猫低低的呜声。 知城偏头。 那只炸毛炸半天的狸花猫居然慢慢趴下来了。而他的松鼠正蹲在猫脑袋上,尾巴一甩一甩,神气得不行。 男人盯着那只松鼠,神情恍惚了几秒。 然后很轻地皱眉。 “它为什么在我猫头上。” 知城一愣。 下一秒差点笑出声。 好。 说明人还没彻底混乱。 知城终于松了口气,结果一放松,腿差点发软跌下高架,他现在状态其实也没好到哪去。 持续共感让精神负荷越来越重,耳鸣、短暂失聪、感知延迟全开始一起发作。只是一直忍着没说。 李旻浩忽然低头看他。 “你脸色很差。” 韩知城立刻嘴硬:“帅哥熬了夜都这样。” “韩知城。” “嗯?” “你在发抖。” 韩知城自己都没发现。 直到现在,他才意识到手指已经开始轻微发麻。 精神同步太深了。他现在甚至分不清,身体里的疲惫到底属于谁。 而李旻浩显然也意识到了。 “断开吧。” 知城一怔。 “什么。” “精神连接。” 李旻浩声音很低。 “再继续下去,你会被拖坏。” 知城盯着他。 高架桥还在不断震动,远处污染警报尖锐刺耳。可那一瞬间,他居然只听得见李旻浩的声音。 知城本来想呛他几句,但现在他忽然笑了。 “你现在开始关心我了?” 李旻浩没说话。 可韩知城看得出来。 越是这样,他越烦。 永远都这样。 他身边的人永远都一样。 宁可自己烂掉,也不想拖别人下水。 而他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到只会放手的人。 “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会丢下你。” “所以你才老想着把别人推远。” 远处列车轰鸣渐渐消失。 图景侵蚀终于开始减弱。 耳麦里忽然传来研究员的急促声音: “第一行动队注意!污染核心开始二次扩散!” “高架下方还有幸存者!” 知城猛地回神,现在不是叙旧话疗的时间。 钢筋断裂的尖锐噪音一路划过去,下面街区瞬间爆出尖叫。原本已经开始减弱的污染再次翻涌,黑色裂缝从地面疯狂扩散,广告屏滋啦闪烁几下,直接炸开火花。 “南侧楼体倾斜!” “还有群众没撤出去!” “操!重力场又开始异常了!” 韩知城低头往下看了一眼,整条商业街已经彻底变形。有的车悬浮在半空,有的却被压进地面。便利店招牌倒吊着晃来晃去,玻璃碎了一地,空气里飘着浓重灰尘和电流烧焦味。 而最麻烦的是。 裂缝正在往人群方向蔓延。 韩知城立刻转头:“李旻浩,下面还有人。” 李旻浩已经重新握紧刀。 刚才那种短暂失神感消退了一点,可他脸色依旧很差。精神暴走后的后遗症还在,呼吸比平时重,手背青筋明显绷着。但他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了。 “走。” 知城松了口气。 还好。 至少现在还能沟通。 两个人几乎同时翻下高架。 风从耳边猛灌过去,知城落地瞬间精神力铺开,透明屏障轰地展开,把扑过来的碎石硬生生震开。 下一秒。 污染体从废墟里扑了出来。 扭曲的肢体直接踩碎地面,利爪冲着韩知城脖子狠狠抓过去。他反应极快,侧身躲开的同时精神力猛地压过去,怪物动作顿时僵了一瞬。 李旻浩几乎同步出手。 刀锋横切过去。 可污染体居然还没死,半截身体抽搐着继续扑上来。韩知城脸色一变,抬腿直接踹过去,结果下一秒,脚下重力突然扭曲。 “操!” 整个人瞬间失衡。 知城只觉得脚底一空,身体直接朝裂缝方向滑过去。 裂缝下面根本不是地面。 是黑海。 精神图景正在往现实渗透。 怎么会这样!知城头皮瞬间炸开。 完蛋。 结果还没等他掉下去,一只手猛地扣住他手腕。 李旻浩半跪在断裂钢筋边缘,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护栏,指节因为用力泛白。风把他额前头发吹乱,作战服后摆猎猎翻飞。 知城悬在半空,心跳差点停了。 下面海水翻涌。 列车轰鸣声从深处缓慢传来。 而李旻浩低头看着他。 “韩知城。” “……嗯。” “你真的很会给人添麻烦。” ……这人到底在说啥呢。 韩知城本来紧张得要死,听见这句差点气笑。 “你救人的时候能不能少损两句!” 李旻浩嘴角居然轻轻动了一下。 很淡。 但是韩知城看见了。 下一秒,他手臂猛地发力,直接把知城拽了上来。知城扑上高架边缘,膝盖重重磕了一下,疼得倒抽冷气。 “我迟早工伤死在你旁边。” 李旻浩刚准备说话,耳边忽然传来尖叫。 两人同时回头。 商业街另一边,倾斜的大楼开始下坠。 下面还有人。 两人脸色瞬间变了。 “李旻浩!” 话音刚落,对方已经冲了出去。 速度快得几乎只剩残影。 韩知城咬牙跟上。 风疯狂从耳边掠过去,李旻浩踩着悬空广告牌翻上楼体,身体在失重区域里依旧稳得惊人。钢筋碎裂时,他甚至借着坠落惯性直接跃进窗户。 韩知城精神力同步展开。 他现在和李旻浩连接太深,几乎不用交流就能跟上对方节奏。 这种同步感有时候真的很可怕。 对方下一秒会怎么动,他仿佛已经提前知道了。 两人冲进楼里的时候,内部已经乱成一团。 重力失控让桌椅全部漂浮起来,玻璃碎片悬在半空缓慢旋转,哭声和警报混在一起,吵得人脑仁发疼。 韩知城冲过去扶住一个小女孩。 “还有多少人没出去?” 女人脸色惨白:“三、三楼还有人!” 李旻浩立刻抬头,楼体已经开始倾斜。 最多还有两分钟。 知城刚准备说话,耳边忽然又开始耳鸣。 尖锐杂音轰地炸开。 他身体晃了一下,扶着墙才站稳。 该死。 偏偏这种时候。 李旻浩立刻察觉到不对:“韩知城。” 知城闭了闭眼。 “没事。” 结果下一秒,眼前直接黑了一瞬。 短暂失明。 韩知城心里顿时骂了句脏话。 这次同步过来的不止耳鸣。 还有失重感。 李旻浩精神里的坠落感正顺着连接往他脑子里灌,整个世界都开始轻飘飘的。他甚至有种自己正在往下沉的错觉。 呼吸越来越乱。韩知城咬着牙撑住。 不能现在倒。 可李旻浩已经走过来了。 男人皱着眉,手掌直接扣住他后颈,精神力压下来的一瞬间,韩知城终于稍微清醒一点。 “你在共振。”李旻浩声音很低。 知城喘了口气。 “知道。” “断开。” “不要。” 李旻浩眉头一下皱紧。 “韩知城。” “闭嘴!”韩知城烦得不行,“我都说了不要!你少管我啊!” 李旻浩盯着他。 空气沉了两秒。 最后他低低骂了一句: “疯子。” 知城居然还笑得出来。 “谢谢夸奖。” 远处传来孩子哭声。 两人同时转头。 李旻浩没再继续废话,直接往楼上冲。 三楼情况更糟。 整层已经倾斜接近四十五度,地板不断裂开,重力场扭曲得厉害。韩知城刚踏上楼梯,差点直接被甩飞。 “靠!” 他一把抓住扶手,整个人横着撞上墙。 而李旻浩已经踩着墙面翻了上去。 韩知城每次看到这种身体素质都想骂人。 S级哨兵真不是人类。 走廊尽头,一个小男孩缩在角落发抖,头顶钢筋已经快掉下来了。李旻浩冲过去时,整层楼忽然发出巨大断裂声。 来不及了。 下一秒。 男人直接扑过去,把孩子护进怀里。 轰!!! 钢筋狠狠砸下来。 灰尘瞬间炸满整层。 他心脏差点停了。 “李旻浩!!”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,精神力猛地掀开废墟。 灰尘里传来低低咳嗽声。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。 韩知城几乎立刻松了口气。 李旻浩半跪在废墟下面,肩膀被钢筋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,血顺着手臂往下滴。怀里的孩子一点事都没有。 韩知城冲过去把孩子抱出来。 “你有病吧?!” 李旻浩低喘了口气。 “死不了。” 韩知城气得想踹他。 结果下一秒,他忽然发现李旻浩在发抖。 普通人甚至察觉不到。 狸花猫突然从阴影里窜出来,暴躁地低吼一声,耳朵彻底压平。 韩知城一愣。 他的松鼠也冒了出来。 小东西原本还蹲在知城肩上,这会儿忽然炸着尾巴跳下去,冲着走廊深处吱吱乱叫。 知城顺着看过去。 走廊尽头。 出现了海水。 黑色的。 正从裂开的墙壁后缓慢漫上来。
Chapter 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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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沉轰鸣顺着海面一点点扩散,整栋倾斜大楼都开始轻微震动。黑色海水漫过走廊地板,倒映着闪烁的应急灯,光线被水纹撕碎,整层空间都透着一种诡异失真感。 知城死死抓着李旻浩衣领。 “别看那边。” 李旻浩却像根本没听见。 他视线越过知城肩膀,直直望向走廊尽头。瞳孔里的焦距一点点散开,呼吸也开始变乱。知城甚至能感觉到精神链接另一端传来的拉扯感。 深层图景正在召唤他。 狸花猫站在海水边缘,背脊高高弓起,喉咙里滚出危险低吼,尾巴狠狠甩动,金色兽瞳死死盯着海面。松鼠也没躲开,小东西缩在狸花猫旁边,尾巴炸得蓬蓬的,紧张得不行,却还是冲着海面不停吱吱叫。 连精神体都开始警戒了。 海面裂开。 锈迹斑斑的列车缓缓浮出水面。 灯光昏黄。 车窗里空无一人。 它沿着根本不存在的轨道慢慢驶来,铁轮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疼。 韩知城发疯一样拖着没有动静的李旻浩。 那是深层图景的入口。 别过去。 别过来。 它正在现实里出现。 “第一行动队立刻撤离!图景侵蚀率失控了!” “重复!现实正在被精神空间覆盖!” 韩知城压根没空回。 李旻浩动了,反手甩开了他,力道大得吓人。 韩知城踉跄一下撞上墙,后背生疼,耳边轰地炸开尖锐耳鸣。他抬头时,李旻浩已经往海边走去。 不对。 不对不对不对。 以前李旻浩再失控,至少还能认得他。可现在,他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。 列车灯光照在男人侧脸。 苍白,疲惫,安静。 韩知城咬牙冲过去,狠狠拽住他肩膀。 “你又想一个人去是不是?!” 李旻浩终于停住。 他低头看着知城,眼神很空。 “李旻浩你这家伙说话啊!” “韩知城。” 他出声了。 “我很累。”
风从破碎楼层灌进来。 黑海翻涌。 列车轰鸣越来越近。 而李旻浩站在那里,透着一种快到极限的疲惫感。 李旻浩真的已经撑很久了。 从小时候开始,被训练、压制、监控、战斗,一直活到现在。韩知城摇摇头,那不能称之为活着。 他的人生里几乎没有“休息”这种东西。 “你别往那里走。” “我求求你。” 李旻浩突然抬手按住头,跪坐在地上。 他的精神图景正在现实里强行扩张,周围楼体开始崩塌,天花板轰地裂开巨大缝隙。 暴走要来了。 真正意义上的暴走。 轰!!! 恐怖精神压迫瞬间炸开。 韩知城耳边所有声音全部消失。 玻璃、钢筋、墙壁,在同一时间崩裂。空气里的重力场直接失控。 他被压得差点跪下去。 S级哨兵完全暴走时的精神威压,远比任何污染都可怕。 队员通讯全部中断。 整片商业区警报同时炸响。 而李旻浩站在崩塌中央,韩知城却忽然看见了他的眼睛。 那一瞬间,韩知城忽然什么都不怕了。 他顶着精神压迫往前走。 一步。 又一步。 耳膜疼得几乎裂开。 膝盖都在发抖。 可他还是走到了李旻浩面前。 然后狠狠抱住了他。 海水、列车、坠落感、长期压抑的情绪,全顺着链接往他脑子里灌。他疼得眼前发黑,手指都在抖,却还是死死抱着人不松手。 “回来。” 风疯狂卷过楼层,列车灯光不断闪烁。 知城耳边全是剧烈心跳声。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李旻浩抬起了手。 很僵硬。 最后落在他后背。 抓紧。 那一瞬间,暴走的精神波动居然真的停滞了一秒。 知城眼眶一下热了。 他刚想开口,楼层却突然彻底崩塌。 两人脚下一空。 瞬间坠落。 风轰地灌满耳边。 失重感猛地袭来。 知城下意识抓紧李旻浩衣服,而对方几乎同时抱住他后腰,把人整个护进怀里。 坠落过程里,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 知城甚至能看清李旻浩忽闪的睫毛。 看清他下颌的线条。 看清那双终于重新聚焦的眼睛。 下一秒。 两人重重摔进下层废墟。 剧烈冲击震得知城眼前发白,后背疼得像散架。他闷哼一声,半天没缓过来。 李旻浩还抱着他,手臂死死扣在腰间。 距离近得离谱,知城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扫过侧颈。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 灰尘慢慢落下。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动。 最后还是韩知城先开口。 “……你抱得是不是太紧了。” 李旻浩顿了两秒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然后慢慢松开。 知城耳根莫名有点热。 操。 这种时候心跳这么快正常吗。 李旻浩忽然皱眉。 韩知城立刻察觉不对。 “怎么了?” “有人来了。” 果然。 远处废墟外传来脚步声。 很多。 整齐得吓人。 知城心脏一沉。 塔。 几秒后,数道探照灯同时亮起。 刺眼白光扫过废墟。 全副武装的回收部队从烟尘后走出来,黑色制服、银白面罩,枪口已经全部抬起。 为首的人打开终端。冰冷机械音响彻整片废墟。 “S级哨兵李旻浩。” “精神污染率超过临界值。” “现执行一级回收程序。” 韩知城瞳孔在强光照射下缩小。 一级回收。 那是最高级别的清除命令。 意思很简单。 塔决定放弃李旻浩了。 探照灯下,李旻浩慢慢站起来。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 就好像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 回收部队枪口全部对准他。 精神压制装置开始启动。 李旻浩没有反抗。 他已经准备接受。 知城胸口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。 “李旻浩。” 知城盯着他,用力地呼吸着。 “你又想把自己丢下是不是?” 探照灯白得刺眼,废墟里的灰尘被照得无处遁形,空气里全是金属枪械上膛的声音。李旻浩站在最前面,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下渗血,黑色作战服已经被灰尘和血迹弄得狼狈不堪,可他依旧安静得过分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 知城最讨厌他这种表情。 最讨厌。 回收部队队长抬起终端,机械音冰冷得没有起伏:“李旻浩,立刻解除武装,接受精神冻结。” “冻结?”韩知城偏头骂了句脏话,“说得真高级,不就是想直接弄死他吗。” 队长视线转向他:“A级向导韩知城,请立刻解除精神连接。这是中央塔最高指令。” 韩知城没动。 风从坍塌楼层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头发乱七八糟。他站在李旻浩旁边,挡在对方半步之前,姿态懒散得甚至有点挑衅。 “我要是不呢?” “你将被视为协同污染目标。” “哇。”韩知城点点头,“好大的帽子。” 李旻浩忽然低声开口:“知城。” 韩知城没看他。 “你也闭嘴。” 李旻浩皱起眉。 韩知城往前一步,精神力轰地展开。透明波纹瞬间荡开,压得最前排回收员呼吸一窒。A级向导的精神压制力不该强到这种程度。 回收部队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所有人神情都变了。 “韩知城,你已经出现同步污染倾向。” 他笑了。 “那你们还挺后知后觉。” 空气骤然绷紧。 下一秒,回收部队同时抬枪! 砰! 子弹擦着知城耳边飞过去。 而李旻浩几乎在枪响瞬间动了。 速度快得肉眼都难以捕捉。 他一步踏上废墟边缘,最前面的回收员甚至没反应过来,枪已经被直接踢飞出去。知城同步展开精神干扰,周围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失灵,探照灯疯狂闪烁,整片废墟瞬间乱成一团。 “撤!”韩知城一把拽住李旻浩手腕,“快跑!” 两个人直接翻下坍塌高架。 身后枪声轰然炸开。 风从耳边疯狂掠过,韩知城踩着断裂钢筋往前冲。李旻浩速度比他更快,反手一刀劈开扑来的污染体。 后面追兵越来越近。 韩知城边跑边骂:“塔也是真看得起你,出动这么多人抓一个病号。” 李旻浩居然还低低回了句:“谢谢。” “你是不是有病啊!” 两个人从商业区一路冲进下城区。夜色越来越沉,霓虹灯在雨里模糊成一片,悬浮列车从头顶轰鸣而过,整座城市却已经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扭曲感。 知城跑着跑着,忽然发现街边广告牌是倒着的。 他脚步顿了一下。 下一秒,那广告牌又恢复正常。 耳鸣忽然炸开。感官同步越来越严重了。 李旻浩立刻察觉到:“韩知城。” “没事。”韩知城喘了口气,“就是世界突然上下颠倒了一秒。” 李旻浩脚步猛地停住。 雨滴顺着破旧楼顶往下砸,远处警报声隐隐约约传过来。李旻浩盯着他,眼神沉得厉害。 “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 韩知城眼神乱飘:“……最近。嘿嘿。” “最近是什么时候。” “就前几天。” “韩知城。” 李旻浩声音低下去的时候总有种压迫感,韩知城最怕他这样讲话。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,最后还是老实交代:“从那次深层连接之后。” 李旻浩盯着他半天没说话。 韩知城最受不了这种沉默,立刻开玩笑:“放心,我现在顶多就是偶尔耳鸣失聪眼前发黑,离暴毙还有一段距离。” 李旻浩:“……” 完了。 他真生气了。 下一秒,李旻浩直接拽着他继续往前走。 力气很大。 韩知城踉跄一下差点撞他后背上:“喂!” “先离开中央区。” “你生气了?” “没有。” “你现在看起来像随时准备把我灭口。” 李旻浩没回。 情绪很乱。 压抑、烦躁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感。 凌晨三点,两个人终于甩掉追兵,躲进了下城区最边缘的废弃污染区。这里原本是十年前精神坍塌事故后的封锁城区,居民早就撤空了,只剩下大片废楼和失控的重力场。 韩知城刚踏进去就皱起眉。 空气很奇怪。风吹过街道时,远处悬挂的红绿灯正在缓慢漂浮,废弃车辆有一半嵌进地面,另一半却悬空停着。 李旻浩看懂了韩知城的疑惑:“这里污染浓度高,塔不会轻易进来。” 韩知城点点头,刚想说话,肚子忽然响了。 空气安静两秒。 韩知城面无表情抬头:“人饿了会叫,很正常。” 李旻浩终于偏开头笑了一下。 知城还是看见了。 李旻浩刚刚是不是笑了? 结果下一秒,对方已经往前走了。 韩知城立刻追上去:“你刚刚笑什么?” “没有。” “你绝对笑了!” “幻觉。” “放屁,我现在虽然有点感官错乱但视力还没坏!” 两个人最后躲进一家废弃便利店。玻璃门裂了一半,货架东倒西歪,灯早坏了,只剩自动贩卖机还断断续续亮着幽蓝色灯光。 韩知城坐下时整个人都快散架。 他往墙上一瘫,“从今天开始,我也正式叛逃了。”李旻浩正在处理肩膀伤口,闻言动作顿了一下。 “后悔了?” 韩知城看他一眼。 “你希望我后悔?” 李旻浩沉默下来。 韩知城有点烦。他起身走过去,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绷带:“你处理伤口跟杀人分尸似的,我来。” 李旻浩也没反抗。
便利店太安静了。 雨声隔着破碎玻璃传进来,空气里有股过期糖果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知城低头给他包扎时,忽然发现李旻浩肩膀上有很多旧伤。 有刀伤。 烧伤。 精神电击留下的细小疤痕。 “你小时候到底被折腾成什么样了。” 李旻浩靠着货架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 “很多记不清了。” 韩知城动作慢下来。 精神图景里的那些画面又浮上来。 空荡列车站。 没人来接的小孩。 下一秒,李旻浩忽然说:“韩知城。” “干嘛。” 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 韩知城手一顿,直接气笑了。 “李旻浩,你是不是有病?” 韩知城把绷带狠狠系紧,疼得对方眉头一抽。 “你现在被全塔通缉,精神快完蛋了,随时可能暴走毁灭世界,还连累我一起叛逃。”韩知城低头盯着他,“结果你现在还在问我要不要走?” 便利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 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你先推开别人,就不会难受了?” 李旻浩没说话。 被说中了。 知城胸口发堵。 他忽然一把抓住李旻浩衣领,把人狠狠拽近。 距离瞬间拉近。 呼吸都缠在一起。 “李旻浩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你能不能稍微信我一次。” 便利店昏暗灯光落进两人眼睛里。 而李旻浩看着他,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。 很久。 他低声开口。 “……我不知道怎么信。” “那就别废话。” 下一秒,韩知城直接吻了上去。
Chapter 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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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弃便利店内,自动贩卖机的幽蓝灯光一闪一灭,像濒临崩溃的神经信号。雨水从破碎玻璃门缝斜灌进来,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形成细小水洼,反射出扭曲的霓虹残影。 韩知城吻上去的瞬间,李旻浩的身体猛地一僵。 ——他的每一根神经、每一寸精神域都在尖啸。 “……韩知城。” 低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,带着暴走后残留的疲惫与极力克制。 韩知城却不肯退让。 他一只手死死揪住对方湿透的作战服领口,舌尖凶狠地撬开齿关,舔舐过下唇,尝到雨水、血腥、消毒水和金属的冷冽混合味。 另一只手顺着李旻浩紧绷的脊背往下摸,掌心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旧伤疤痕在皮肤下隐隐凸起。 下一秒,精神连接像被猛地撕开一道深渊裂口。 轰——!! 尖锐耳鸣、极端失重感、黑海翻涌的巨浪、列车铁轮与断裂轨道摩擦的刺耳轰鸣,全部沿着共感链路疯狂涌入韩知城脑海。李旻浩的精神图景彻底失控外溢——整座悬空城市正在加速坠落。 知城闷哼一声,膝盖发软,几乎要直接跪倒在地。
倒下的瞬间被李旻浩一把扣住后腰。男人掌心滚烫,力道大得几乎嵌入骨头,指节泛白。 “你……”李旻浩额头抵着他的太阳穴,呼吸乱得不成样子,“会一起坏掉的。” 韩知城喘着气笑,眼睛红得厉害,声音却固执而温柔:“那就一起坏。队长,我早就决定陪你坠落了。” 他主动将精神力反向凶狠压过去。 精神连接瞬间突破危险临界值。现实与精神图景的边界开始剧烈模糊,两个人的感官彻底重叠、交织、放大: 李旻浩能感觉到韩知城后颈滚烫汗珠顺着脊沟滑落的每一丝湿意;韩知城则能同时感知到李旻浩肩膀伤口撕裂般的刺痛,以及更深处那股被压抑无数年、几乎要将整座城市吞噬的空洞渴望。 韩知城被这种极端同步感刺激得全身发抖,干脆把李旻浩推坐在一排倒塌的货架上,自己跨坐到对方腿上。膝盖抵着男人坚硬的大腿外侧,作战服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。 “旻浩……”他咬着李旻浩的下唇,声音含糊却带着勾人的颤音,“让我进去……让我看看。” 李旻浩的喉结狠狠滚动。那双一向空洞得可怕的眼睛,此刻却燃起暗火,压迫感强得让人喘不过气。 下一刻,他反客为主,一把将韩知城压在冰冷的地板上。黑色作战服外套被粗暴扯开,金属拉链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声响。韩知城的后背撞上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,却立刻被对方宽阔胸膛完全笼罩。 李旻浩低下头,牙齿咬在知城颈侧大动脉上,力道重得几乎咬破皮肤。知城瞬间弓起背,喉咙里溢出破碎呻吟。 精神图景剧变。 现实中的便利店开始与精神世界同步:头顶坏掉的日光灯管闪烁得更加剧烈,窗外污染区的废弃高架隐隐传来列车轰鸣。黑色的海水幻影从地板裂缝中缓慢渗出,轻轻漫过两人的脚踝,却又在下一秒退去。 同步加深。 李旻浩能尝到韩知城皮肤上淡淡汗味,能闻到空气里过期糖果的甜;韩知城则能感觉到李旻浩体内那股压抑太久的暗流—— 像黑海深处终于找到裂口的岩浆,带着毁灭性的滚烫。
衣服被一件件粗暴剥落。当赤裸皮肤完全相贴时,两人同时倒抽一口气——温度、触感、心跳、甚至精神域的震颤,都通过共感链路成倍放大。 韩知城喘息着分开双腿,脚跟勾住李旻浩的腰,把人狠狠往下拉。湿热的后穴轻轻蹭过对方已经完全硬起的粗长性器,顶端一下一下撞击敏感穴口,带出黏腻水声。 李旻浩眼底的空洞与渴望剧烈冲突。整座精神城市在他瞳孔里崩塌又重塑。高楼倾斜得更加厉害,倒悬天空的海水开始大规模倒灌,列车在断裂高架上疯狂加速。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, “韩知城……你真的要和我一起掉进深海吗?” 韩知城抬起腰,主动用湿润穴口吞含住对方滚烫的顶端,眼睛湿润却笑得张扬:“掉啊。掉到底,我在下面接住你。” 李旻浩终于彻底崩断理智。 他一手扣住韩知城纤细腰肢,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粗硬性器,对准早已湿润颤抖的入口,腰部猛地向前一顶—— 整根没入。 “啊——!!!” 韩知城猛地仰起脖子,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。脊背弓成极致弧度,疼痛、饱胀、极致快感通过共感链路直接反馈给李旻浩,让他也低吼出声。 精神图景彻底共振。 现实中的废弃便利店瞬间与李旻浩的精神世界完全重叠—— 两人仿佛不再躺在冰冷地板上,而是悬浮在坠落城市的半空高架上。脚下是倾斜的轨道,黑海从天际倒灌而下,巨大列车拖着昏黄灯光从头顶轰鸣掠过。碎裂玻璃与钢筋在四周缓慢坠落,却被无形力量短暂定格。 李旻浩每一次凶狠抽插,都像在精神图景中引发地震。 啪——啪——啪—— 肉体撞击声混着精神层面的巨响。韩知城被操得不断往上滑动,后背在灰尘地板上留下痕迹,而在精神世界里,他的身体正被李旻浩按在断裂高架边缘,脚下就是无底黑海。 “慢……慢点……旻浩……”韩知城喘得厉害,指甲死死嵌入对方后背,划出道道血痕,“我感觉得到……失重……耳鸣……还有那片海……好深……操……顶到最里面了……” 李旻浩低头咬住他的肩膀,动作丝毫没有放缓。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知城锁骨,每一滴落下时,精神图景中的黑海便掀起对应巨浪。 “闭嘴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却带着罕见的凶狠与颤抖,“……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。” 韩知城眼角发红,眼泪不受控制滑落,却还是笑着,精神力更凶狠地缠绕上去,把自己所有的情绪——心疼、喜欢、近乎自毁的执着 ——全部灌进对方空洞的精神域。 坠落的城市震动得更加剧烈。 高楼大片大片坍塌,却在两人交合的最深处形成了一个短暂的锚点。 黑海中央出现一小块平静水域,列车终于在断裂轨道上短暂减速,车窗透出温暖昏黄灯光。 狸花猫精神体彻底失控。它从货架阴影中扑出,背脊弓起,金色兽瞳燃烧着暗火,凶狠地压住松鼠。却在下一秒被松鼠大胆缠住脖子,尾巴紧紧缠绕。两只精神体在精神图景的高架上翻滚纠缠,狸花猫低吼着舔咬松鼠后颈。 精神体与肉体的双重纠缠,让快感呈几何倍数叠加。 李旻浩忽然伸手握住韩知城早已完全硬起的性器,粗糙掌心上下撸动,拇指按压顶端敏感小孔。韩知城全身猛颤,穴内剧烈收缩,死死绞紧入侵的粗硬性器。 “啊……要……要去了……旻浩……!” “看着我。”李旻浩猛地加快速度,每一次都精准顶到知城最敏感的前列腺,“韩知城……看着我……别闭眼。” 韩知城被迫睁开湿润眼睛,对上李旻浩那双终于不再空洞、燃烧着强烈情感的眸子。 高潮来临的前一刻,现实与精神的边界完全消失。 便利店外,污染区的重力场彻底异常——废弃车辆、碎裂广告牌、甚至远处高架残骸全部悬浮起来。黑色的海水幻影从地面裂缝大规模涌出,却又在两人高潮边缘凝固成镜面。 知城在剧烈快感中尖叫出声,性器在李旻浩掌心猛地射出浓白浊液,溅满两人腹部。穴内则痉挛着死死绞紧,像要把对方永远锁在最深处。 李旻浩几乎同时到达顶峰。他低吼着狠狠顶到最深,滚烫精液一股股射进知城体内,量多得几乎溢出,顺着穴口往下淌,滴落在地板上与黑海幻影交融。 那一刻,世界停止坠落。
Chapter 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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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的时候,雨终于小了一点。 废弃便利店的卷帘门漏着风,霓虹灯坏了一半,忽明忽暗地闪。韩知城裹着李旻浩那件黑色外套坐在收银台后面,头发乱得厉害,耳尖还泛着没退下去的红。他刚洗完脸,额前湿漉漉的,脖颈侧边留着很浅的痕迹,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松散。 李旻浩靠在不远处的货架旁看他。 韩知城注意到视线,立刻抬头:“干嘛,看什么。” “没什么。” “你绝对在想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。” 李旻浩低头拆药剂包装,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。 韩知城立刻警觉:“你是不是笑了。” “没有。” “你最近越来越爱睁眼说瞎话了。” 空气难得安静。 没有警报声,没有枪声,也没有污染区里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。只有雨滴顺着破碎玻璃慢慢往下滑,远处偶尔传来列车模糊的轰鸣。 韩知城坐在那里看了李旻浩一会儿。 明明两个人现在正在被全塔追杀,随时可能死在下一次暴走或者回收行动里,可这一刻居然安静得有点像普通人。 这种念头刚冒出来,韩知城就被自己逗笑了。 普通人哪有在废弃污染区谈恋爱的。 他刚想开口,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猫叫。 狸花猫从货架后慢悠悠走出来,尾巴高高竖着,踩着满地碎玻璃往这边晃。它平时警惕得厉害,今天却罕见地放松,走到知城脚边后甚至停下来蹭了一下他裤腿。 “等一下。” 他低头盯着猫。 “它刚刚是不是蹭我了?” 李旻浩也沉默了两秒。他的精神体从来不亲近别人。别说主动靠近,之前连有人多看两眼都可能炸毛攻击。 结果现在,这只脾气差得要命的狸花猫居然开始往韩知城旁边窝。 韩知城瞬间乐了。 “它终于发现谁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了吗。” 李旻浩:“……” 下一秒,一团棕色影子猛地从知城肩膀窜出去。 松鼠直接跳到狸花猫脑袋上。 狸花猫耳朵瞬间压平。 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它那个表情!” 而那只松鼠现在已经彻底胆大包天,甚至开始抱着猫耳朵晃尾巴,活像个占山为王的小流氓。 狸花猫忍了半天,最后居然只是烦躁地甩了甩头,没把它掀下去。 “完了。”韩知城边笑边喘,“咱家这俩小东西也太有意思了。” 李旻浩抬眼:“咱家?” “对啊。”韩知城理直气壮,“都共感成这样了,精神体四舍五入也算共同财产。” 精神链接另一端情绪轻轻动了一下。 很淡。 但知城还是感觉到了。 他现在越来越容易察觉李旻浩的情绪变化。 这种感觉有点危险。 太近了。 近到边界都开始模糊。 韩知城想到这里,忽然安静下来。 李旻浩察觉到不对:“怎么了。” 韩知城低头摆弄手里的空罐子。“没什么。” 他已经快分不清,自己现在那些情绪,到底有多少是属于自己的。 耳鸣、失重感、疲惫感,还有越来越浓的依赖欲,全都混在一起。 他有时候半夜惊醒,会先下意识去确认李旻浩还在不在旁边。 这种状态很危险。向导和哨兵长期深度连接后,本来就容易人格混淆。更何况他们现在已经远远超出普通结合程度。 韩知城想着想着,忽然有点烦躁。 李旻浩走了过来。 男人在他面前半蹲下,伸手碰了碰他额头。 “又耳鸣了?” 韩知城抬头。 距离太近了。近到能看清李旻浩睫毛投下来的阴影。 “……一点点。” 李旻浩皱眉。 韩知城忽然抓住他手腕。 “别老这个表情。” “什么。” “好像我下一秒就要死了。” 李旻浩没说话。 韩知城知道,他是真的担心。 精神同步造成的副作用已经越来越明显。之前只是偶尔失聪,现在开始出现视觉错乱和重力感知异常,再继续下去,会发生什么连塔都预测不了。 但韩知城其实没那么害怕。 ——因为李旻浩比他更糟。 想到这里,他忽然往前靠了一点,下巴抵在李旻浩肩膀上。 “旻浩。” “嗯。” “你有没有发现,我们现在特别像亡命鸳鸯。” 知城忍不住笑。 “那种会一起上新闻头条的。” “你还有心情开玩笑。” “那怎么办。”知城闭着眼,“总不能现在开始哭吧。” 便利店里重新安静下来。 雨滴落在铁门上的声音很轻。 两个人靠得很近,精神链接缓慢流动着,连呼吸频率都开始趋于一致。韩知城以前其实很讨厌这种过度亲密感,他不喜欢被谁彻底看透,也不喜欢失控。 可现在,他却越来越习惯李旻浩在旁边。 甚至开始依赖。 这种念头刚冒出来,远处忽然传来轰鸣。 韩知城睁开眼。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。 下一秒。 整间便利店的灯同时闪烁起来。 李旻浩脸色瞬间变了。 “低头!” 轰!!! 外面街道突然发生爆炸。 冲击波直接震碎剩下半面玻璃,狂风裹着灰尘灌进便利店。韩知城下意识撑开精神屏障,透明波纹轰然展开,把碎片全部挡在半空。 耳麦残余频道疯狂响起杂音。 “发现目标位置!” “封锁废城区!” “回收部队准备进入!” 韩知城头皮一下炸了。 “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!” 李旻浩低声说:“精神链接。” 韩知城一怔。 下一秒立刻明白过来。 他们的精神波动太明显了。 深度结合后的频率根本藏不住。 外面探照灯已经扫进街区,回收部队机械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更糟的是,空气里的重力场开始再次失控,街边废弃车辆缓缓漂浮起来,红绿灯在半空轻轻摇晃。 知城心脏猛地一沉。 图景外化又开始了。 而且比之前更严重。 李旻浩显然也察觉到了。 他抬头看向夜空。 那里原本漆黑一片。 现在却缓慢浮现出裂缝。 裂缝后面,是海。 黑色的海。
Chapter 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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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在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开始真正坠落。 便利店货架上的易拉罐忽然滚下来,砸在地面发出空荡回音,韩知城还没来得及抬头,外面的街道就已经传来惊叫声。下一秒,整间废弃便利店猛地倾斜,玻璃轰然炸裂,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广告牌直接倒转过来。 韩知城下意识撑住墙。 耳边轰地炸开剧烈耳鸣。 整个世界的重力正在错乱。 李旻浩一把抓住他手腕,把人猛地往后拽。几乎同一时间,街边一辆废弃汽车突然脱离地面,翻滚着撞进半空,随后像被什么力量压碎一样轰然炸开。 热浪扑面而来。 知城瞳孔狠狠一缩。 外面已经彻底乱了。高楼开始倾斜,远处轨道列车悬浮在半空缓慢移动,海水从裂开的地面里倒灌出来,整座城市像被拖进另一个世界。 天空裂开了。漆黑裂缝横贯夜空,黑色海水在裂缝后翻涌,低沉列车轰鸣不断从深处传出来。 精神图景已经完全开始侵蚀现实。 李旻浩低声说:“走。” 知城立刻回神。 “中央区重力失控!” “东部海岸出现空间塌陷!” “所有回收部队立刻前往污染核心!” “一级清除命令确认执行!” 韩知城脸色难看。 他们已经彻底把李旻浩当成世界末日的源头了。 远处探照灯骤然亮起,大批回收部队正在逼近。 而这一次,连空中武装舰都出动了。 李旻浩盯着那些舰艇,神情却异常平静。 知城最怕他这种平静。 每次李旻浩开始露出这种表情,就意味着他又准备丢下自己。 果然,下一秒,“等会儿切断连接。” 韩知城直接气笑了。“你做梦呢?” “他们目标是我。” “废话,我知道。” “你继续连着会一起被清除。” 风从街道中央疯狂卷过去,漂浮碎片擦着两人身侧飞过。远处高楼正在缓慢倒悬,列车轰鸣压得空气都在震。 而韩知城盯着李旻浩,眼睛一点点红起来。 “李旻浩。”他声音发哑,“你是不是直到现在还觉得,只要你死了,一切就结束了?” “你根本不知道问题在哪。” 一栋高楼直接从中间裂开,黑色海水顺着裂缝倒灌出来,而知城却在那一瞬间,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共振。 不止来自李旻浩。 还有别的东西。 很多。 无数混乱压抑的精神波动正在城市深处同时扩散。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波动。 “这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图景。” 这座正在崩塌的世界里,除了李旻浩那片黑海之外,还有别的精神残响。那些压抑、空洞、濒临崩溃的情绪,遍布整个城市。 形成巨大的共鸣。 “塔到底制造了多少个你这种哨兵?” 空气安静一瞬,李旻浩明显怔住。 韩知城脑子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。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现实会崩塌得这么快。 因为裂开的从来不止李旻浩一个人。 塔这些年制造出的“绝对稳定哨兵”,本质上全是被切断情绪的人形兵器。他们没有正常欲望,没有依赖,没有痛苦,也没有真正活着的感觉。 可情绪不会消失。那些被压抑的东西一直沉在精神深层。 现在,李旻浩开始恢复情绪,开始重新产生“爱”和“依赖”,于是所有被压制的精神同时产生共振。 世界才会开始坠落
。 因为这个世界从根本上就已经坏掉了。 李旻浩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原来是这样。” “所以我果然还是怪物。” “你有病吧?!” 李旻浩抬眼看他。 知城气得眼眶发红。 “李旻浩,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?”他几乎是在吼,“错的是塔!不是你!” 风从两人中间灌过去,黑海在天空裂缝后翻涌。 而李旻浩看着知城,眼神却慢慢开始动摇。 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告诉他要稳定、要冷静、要压制情绪、要成为完美哨兵。失控是错误,依赖是弱点,感情会毁掉他。 于是他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埋进深海。 可现在,韩知城站在崩塌世界的中央,对他说: 错的不是你。
精神链接忽然剧烈震动。 知城眼前猛地一黑。 耳鸣轰然炸开。 下一秒,他直接跪了下去。 “韩知城!” 李旻浩立刻扶住他。 可知城已经听不见声音了。 精神深层正在强行打开。 他看见海。 黑色海洋翻涌着裂开,列车从深海缓慢驶来,而海底深处,站着一个小孩。 年幼的李旻浩。 孤零零站在列车站台上。 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。 他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。 之所以一直坠落,是因为那里从来没有锚来固定。 没有人留下来。 韩知城慢慢抬起头。他看向现实,看向李旻浩。 忽然笑了一下。 一如他们经历的、不算多的几个日夜。 他讲那些没人会跟他笑的笑话时候的笑。 捉弄李旻浩成功时狡黠的笑。 跟李旻浩在一起时餍足的笑。 终于找到拯救李旻浩的方法的笑。 此刻融为一体 李旻浩心脏猛地一沉。他向韩知城伸出手。 韩知城却伸手抱住了他。 风从崩塌城市中央卷过去,周围空间不断扭曲,远处舰艇炮火已经开始瞄准,可韩知城却只是安静抱着李旻浩,“我终于知道怎么停下来了。” 他猛地抓住韩知城的肩膀。 “不行。” “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了?” “我说不行。” 李旻浩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失控,“韩知城,你敢——” 韩知城忽然低头抵住他额头。距离近得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。 然后他轻轻开口。 “不是没有世界。” 李旻浩瞳孔猛地收缩。 知城看着他,眼睛红得厉害,却还在笑。 “只是以前没人留在那里。” 李旻浩几乎瞬间意识到韩知城想做什么,他脸色一下白了。 “韩知城。” 声音发哑。 甚至有一点抖。 知城已经很久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了。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像机器一样精准的人,此刻抓着他肩膀的手用力到发疼,呼吸也彻底失了节奏。 远处炮火轰鸣。武装舰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,探照灯刺穿夜色,高空不断传来回收部队指令声。整个世界都在坠落,建筑翻转,海水倒灌,漂浮列车从裂开的天空深处缓缓驶过,轨道横穿城市,现实已经彻底被精神图景吞没。 可韩知城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。 他只能听见李旻浩的呼吸。 “你别这样看我。”他还是笑着,“搞得好像我要去送死一样。” 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一直觉得你特别像一栋快塌掉的大楼。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。韩知城额前头发被吹乱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 “所有人都说你危险,说你会失控,说你迟早把整个世界拖下去。可我知道,你根本不是想毁掉什么。” 远处舰艇忽然发射炮火。 轰!!! 整片街区猛地炸开。 韩知城还没反应过来,李旻浩已经一把把他护进怀里。冲击波轰然掀翻周围建筑,玻璃和钢筋从头顶坠落,男人后背硬生生扛下碎裂钢板,闷哼声低得发沉。 黑海从地面裂缝里不断涌上来。 韩知城感觉到那些“空心哨兵”的精神波动正在同步扩散。整座城市到处都是压抑的共振感,无数濒临崩坏的精神图景开始侵蚀现实。 塔终于彻底慌了。 耳麦频道混乱得接近失真。 “污染扩散速度失控!” “无法阻断图景侵蚀!” “所有区域正在同步坠落!” “一级清除立刻执行!!” 下一秒。 高空武装舰同时展开精神压制装置,恐怖精神波轰然压下。 知城耳膜一疼,差点直接跪下去。而李旻浩在精神压制降临瞬间,脸色彻底变了。 因为那些装置,本来就是专门针对高等级哨兵设计的。尤其针对他这种“失败品”。 黑海翻涌。 列车轰鸣。 天空裂缝迅速扩大。 已经没时间了。 如果再拖下去,现实会彻底被图景覆盖。 韩知城忽然伸手捧住李旻浩的脸。 男人猛地一僵。 韩知城额头抵着他,呼吸轻轻发颤。 “听我说。” 李旻浩死死抓着他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 “别进去。”他声音已经发哑,“韩知城,你别去。” 知城眼睛一下红了。 “怎么办。”他低声说,“现在好像轮到你舍不得我了。” 他猛地把韩知城抱进怀里,抱得特别紧。 知城甚至能感觉到他手在抖。 风从崩塌城市中央穿过去,海水倒灌进天空,世界正在分崩离析,而李旻浩低着头埋在他颈侧,呼吸滚烫得吓人。 “你现在离开。” 他停了一下。 “……我真的会疯的。” 李旻浩终于还是说出来了。 那个一直不敢依赖别人、不敢承认自己会害怕失去的人,终于还是抓着他说: 别走。 知城闭了闭眼,然后慢慢抱紧他。 “可是李旻浩。我亲爱的旻浩啊。”他轻声说,“总得有人留下来啊。” 韩知城主动打开了精神深层。 整个世界瞬间失声。 李旻浩瞳孔猛地收缩。 因为他眼睁睁看着韩知城的精神意识一点点往深海坠落。
黑海翻涌着张开。 列车驶来。 风声、海浪声、耳鸣声,全在同一时间炸开。 韩知城却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。 然后笑起来。
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 “旻浩啊,” “要找到我哦。”
下一秒。 他彻底沉入深层。
Chapter 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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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央区上空原本彻底裂开的天空忽然停止扩张,倒悬建筑重新落回地面,失控漂浮的列车缓慢停下,黑海一点点退回裂缝深处。那些正在侵蚀现实的精神图景仿佛被什么力量强行固定住,海浪不再翻涌,重力场逐渐恢复,整座城市从坠落边缘硬生生停了下来。 而李旻浩站在废墟中央。 没有动。 风吹过来时,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 怀里的人已经没有反应了。 韩知城安静靠在他肩上,额前头发被海水浸湿,脸色苍白。
回收部队不敢靠近。 整个世界刚刚差点毁灭,而现在,那个被他们定义为“污染源”的男人抱着一个站在崩塌中央,安静得可怕。 没有人敢说话。 李旻浩低着头,很轻地碰了一下韩知城的额头。 然后终于闭上眼。 下一秒。 恐怖精神压迫轰然炸开。 整片废墟瞬间塌陷。所有探照灯同时爆裂,回收部队被压得直接跪下去,空气里响起骨骼错位的声音。那些曾经把枪口对准韩知城的人,意识到,李旻浩之前所有可控的“失控”,都只是因为韩知城还在。 而现在。 他什么都不剩了。 塔内部动荡是在三天后开始的。 准确来说,是清洗。 李旻浩消失了整整七十二小时。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 但第四天凌晨,中央塔最高数据库被强行破解,所有关于“空心哨兵计划”的绝密文件同时公开。那些长期隐藏的实验记录、精神剥离实验、儿童哨兵培养档案、失败实验体回收录像,全被直接投放进中央城公共网络。 整个社会彻底炸了。民众第一次知道,所谓“绝对稳定哨兵”,其实是塔通过长期情绪切断和精神压制制造出来的武器。 他们不是天生冷静,而是被活活掏空。 无数哨兵在看到实验记录后精神崩溃,大量向导开始拒绝继续接受塔管理,中央区甚至爆发了几十年来最大规模的暴动。 那天夜里,塔最高议会十三名核心成员死了九个。 死状非常干净。 没有枪伤,没有外伤。只是同时精神崩溃。 没人知道是谁做的。 可所有人都猜得到。 ——李旻浩回来了。 那段时间,整个塔都像在经历一场无声屠杀。 所有参与“空心计划”的高层一个接一个出事,有人精神失控跳楼,有人永久陷入图景无法苏醒,有人甚至在公开审判前就彻底疯掉。 而李旻浩始终没露面。 他只是沉默地,一点一点,把整座塔连根拔起来。 冷静得令人发寒。 他或许已经彻底疯了。 或者只是终于开始复仇。 李旻浩每天都会去看韩知城。 地下医疗区最深层,最高规格维生舱二十四小时运转。韩知城安静躺在那里,像只是睡着了。 已经判定精神死亡的人,按规定,维生系统应该终止,可设备却始终没有关闭。 没人知道是谁在背后压下了所有反对意见。 也没人知道,中央医疗系统里那些最高权限到底是谁在控制。 李旻浩每晚都会坐在那里。 不说话。 有时候一坐就是整夜。 医疗舱幽蓝色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整个人照得苍白又安静。他瘦了很多,肩膀上的旧伤反反复复裂开,精神状态也差得厉害。 他始终没有切断连接。 韩知城还在。 虽然别人感觉不到。 他们的精神图景还存在。 那座曾经不断坠落的城市已经停下来了。黑海恢复平静,列车重新运行,天空裂缝一点点闭合。而韩知城的痕迹遍布整个图景。 便利店灯还亮着。 自动贩卖机偶尔会突然掉下一罐咖啡。 街边长椅会莫名其妙多出拆开的糖纸。 甚至有时候,李旻浩会听见韩知城在后面喊他名字。 带着笑意。 一开始他以为是幻觉。 后来才发现,不只是精神图景。 现实里也开始出现。 半夜厨房会多出吃了一半的零食。 沙发上会莫名出现乱扔的外套。 有时候李旻浩甚至会下意识转头,因为他真的感觉到韩知城正坐在旁边。 那种感觉越来越真实,真实到有时候,他会忘记韩知城其实还躺在医疗舱里。 医生说这是长期精神共感后的后遗症,太深的连接会导致感知残留。 严重情况下,甚至会出现陪伴型幻觉。 李旻浩没反驳。他宁愿那是真的。 一年后,塔彻底瓦解。 旧制度崩塌,新的哨向体系开始重建。越来越多哨兵停止接受“空心化”训练,向导也不再被强制匹配。 可李旻浩依旧没有公开露面。 他像从人间消失了。 曾经差点毁掉世界的S级哨兵,现在住在海边一座偏远旧城区里。 房子很小,窗外就是轨道列车。 还养了一只狸花猫。 哦——还有一只特别烦人的松鼠。 那只松鼠是在半年前突然出现在家附近的。 最开始只是偶尔冒出来,在列车站台上窜来窜去。后来越来越放肆,甚至开始趴在狸花猫头顶睡觉。 李旻浩第一次看见时,站在原地很久没动。 很像韩知城的精神体。 把它留在家里了。 晚上,李旻浩第一次重新进入了深层图景。 海水平静。 天空完整。 列车从城市中央缓慢驶过,便利店灯牌暖洋洋亮着。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,心跳越来越快。 然后他停住了。 便利店门口坐着一个人。 卫衣松松垮垮套在身上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手里还拿着一罐咖啡。 韩知城低头拉开拉环。 “咔哒”一声。 他抬起头。 看见李旻浩后,明显愣了一下。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 列车从远处轰鸣驶过,便利店门口的灯牌亮着,暖黄色灯光落在韩知城眼睛里。 他盯着李旻浩看了两秒。 忽然笑了。 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 “呀。” 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。 “你怎么现在才来?” 那一瞬间。 整座世界终于真正停止坠落。
Chapter 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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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普通的一场雨。 灰白色天空压着海面,轨道列车从旧城区上方缓慢驶过,窗台上的玻璃被雨水敲得模糊一片。李旻浩刚从便利店回来,手里提着一袋吃的,塑料袋里还有韩知城以前总喜欢顺手拿的汽水和软糖。 他现在已经养成这个习惯了。 明知道人还没醒,却还是会买。 有时候甚至会下意识做两人份晚饭,半夜醒来时,还会恍惚觉得客厅有人在打游戏,耳边隐约能听见韩知城一边输一边骂人的声音。 最开始那种“陪伴感”让他几乎分不清现实。 后来慢慢地,他开始学会不去逃避。 韩知城“消失”之后,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接受现实。那时候的李旻浩几乎像具空壳,清洗塔、公开实验、摧毁旧制度,全靠一种近乎偏执的恨意支撑着。他不睡觉,也不休息,精神状态差到连医疗部都不敢靠近。 可韩知城一直在。 精神图景里的便利店每天亮着灯。 李旻浩要是早点进去,会发现韩知城趴在收银台睡觉,松鼠缩在他卫衣帽子里,狸花猫窝在旁边懒洋洋甩尾巴。 知城偶尔会偷偷吓唬他,在他脑子里说话。 “队长,你最近是不是又没睡。” “你黑眼圈快掉地上了。” “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会吓哭小孩吧。” 直到李旻浩真正鼓起勇气进入精神图景,才看见一如既往鲜活的韩知城。 李旻浩一开始几乎不敢靠近。 韩知城还在。 不是幻觉。 不是残留。 而是真真实实留在他的精神图景深层。 于是李旻浩开始真正意义上“活着”。 他学会按时吃饭,学会睡觉。 甚至开始处理那些自己以前根本不在意的生活琐事。 旧城区房子是他自己慢慢收拾出来的,窗台摆了植物,冰箱里会储存各种食材,韩知城以前随口提过想吃的东西,他也会记得去买,记得去学着做。 有时候半夜下雨,他会坐在客厅地板上,靠着沙发闭眼进入图景。 而韩知城通常就在便利店门口等他。 “你又来了?” “嗯。” “今天比昨天早五分钟,有进步。” “……” “喂,你别总不说话,我一个人唱独角戏很累诶。” 然后李旻浩会低头,把刚买的热饮放到他手边。 韩知城就笑。 那种感觉很奇怪。 明明现实里的身体仍然沉睡着,可他们却已经重新一起生活了很久。 李旻浩甚至开始慢慢恢复对世界的感知。 他一直觉得活着和死掉没什么区别。 可现在,他会在买东西时下意识想韩知城会不会喜欢,会在列车经过海边时想:如果那家伙在旁边,大概又会趴着窗户乱叫。 有一天晚上,韩知城忽然在图景里问他: “李旻浩。” “嗯。” “你现在还想死吗。” 李旻浩沉默了很久。 便利店灯牌在风里轻轻摇晃,列车轰鸣从城市深处传过来。 然后他低声回答。 “不想了。” 韩知城安静看着他,眼睛慢慢弯起来。 “那就好。” 然后缩到他的怀里。 三个月后,地下医疗区的维生数据开始波动。 最开始只是轻微脑电反应,后来精神频率也逐渐恢复。医生们几乎不敢相信,因为按照正常判定,韩知城的大脑早就该彻底停止活动。 那些微弱反应却越来越明显,像有人正在深海里缓慢上浮。 没人知道原因。 只有李旻浩明白。 精神图景开始变化了。 那座城市越来越稳定。 海面恢复平静。 天空裂缝彻底消失。 而韩知城待在便利店里的时间越来越少。 有时候李旻浩进去,找半天都看不到人,只能看见松鼠抱着咖啡瓶在货架乱窜。 直到某一天,韩知城忽然站在列车站台上,对他说: “李旻浩。” “嗯。” “我好像快要回去了。” 风从轨道深处吹过来。 李旻浩心脏狠狠缩了一下。 韩知城却笑了。 “干嘛这个表情。” “你不高兴?” 李旻浩没说话。 他忽然开始害怕。 害怕这一切其实只是场梦。 害怕自己一睁眼,韩知城又会消失。 韩知城显然看懂了,于是他慢慢走过来,伸手抱住李旻浩。 “这次是真的。” “我不会再掉下去了。” 那天之后,李旻浩开始重新回中央区。 他终于愿意见人,愿意接受治疗,甚至开始参与新制度重建。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这个曾经压抑冷漠到近乎非人的S级哨兵,正在一点一点重新活过来。 他开始有情绪,会疲惫,会皱眉,会因为别人提到韩知城而安静很久。 甚至偶尔会笑。 虽然还是淡淡。 可已经不一样了。 半年后,韩知城的生命维持系统第一次出现自主呼吸反应。 整个医疗区彻底轰动。 而李旻浩那天站在病房外,居然不敢进去。 他已经等太久了。 久到真正接近这一刻时,反而开始发抖。 最后还是医生皱着眉催他。 李旻浩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终于推开门。 病房里很安静。 仪器运转声轻轻响着。 韩知城躺在那里,呼吸已经恢复平稳,脸色也不再苍白得吓人。窗外雨水顺着玻璃缓慢滑落,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可思议。 李旻浩一步一步走过去。 像怕惊醒那人的什么好梦。 然后就在这时候。 病床上的人忽然皱了皱眉。 下一秒,韩知城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 整个病房安静得只剩监测仪运转声,雨水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滑,轨道列车从远处驶过时带起低沉轰鸣,像很多年前那片精神深海里的回音。 韩知城真的动了。 他眉头很轻地皱着,手指也微微蜷缩起来,像刚从一场极深极长的梦里挣扎着浮上来。 李旻浩站在那里,居然没敢再往前。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这一年多里,他已经习惯了进入精神图景里见韩知城。那里有灯光、有便利店、有易拉罐拉环清脆的“咔哒”声,有韩知城坐在门口晃腿笑着叫他名字的声音。 可这里又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他害怕。 怕下一秒人又会重新消失。 于是李旻浩只是站在那里,死死盯着病床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 直到韩知城终于慢慢睁开眼。
最开始视线是模糊的。 天花板白得刺眼,空气里有淡淡消毒水味,耳边仪器滴答声不断响。他像还没彻底恢复意识,眼睛失神地望着上方,过了好一会儿,才迟钝地偏过头。 然后看见了李旻浩。 韩知城眨了下眼。 似乎没反应过来。 李旻浩站在几步之外,瘦了很多,肩线比以前更薄,黑发长长一点落下来,整个人安静得近乎苍白。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。 韩知城看着他,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。 “……你怎么这个表情。” 一句话说完,喉咙疼得厉害。 可李旻浩还是没动。 他只是站在那里,死死看着韩知城,眼神颤动着。 韩知城忽然有点想笑。 结果嘴角刚动一下,眼泪却先掉下来了。 操。 太丢人了。 他昏迷一年多,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哭。 男人几乎是快步走过来的。 动作急得连椅子都撞翻了。 韩知城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已经被狠狠抱进怀里。 特别紧,紧到他差点喘不过气。 李旻浩埋在他肩颈,呼吸滚烫,手臂用力得像怕一松开人就会消失。韩知城甚至能感觉到他肩膀在轻微发颤。 那一瞬间,他鼻子又酸得厉害。 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压抑自己的人,现在在抱着他。 他慢慢抬起还有些无力的手,轻轻拍了拍李旻浩后背。 “呀。” 声音还哑着。 “我刚醒诶。” 李旻浩没说话,只是抱得更紧了。 他闭上眼,把额头轻轻抵在李旻浩肩上。 病房里安静得厉害。 外面雨还在下。 而他们终于重新回到了现实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李旻浩才终于稍微松开一点。他低头看韩知城,眼睛还是红的。 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。” 韩知城盯着他看了半天。 笑了。 “有。” 李旻浩脸色瞬间变了。“哪里?” 韩知城一本正经:“我饿。” 空气安静两秒。 李旻浩呆呆的看着他:“啊能吃点什么……” 韩知城直接笑出声,结果笑太猛又开始咳,李旻浩立刻皱着眉扶住他,动作熟练得吓人,顺手还把水递过去。 韩知城接过水的时候忽然怔了一下。 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平淡地生活了很久。 而事实上,也确实很久了。 李旻浩看他发呆,低声问:“怎么了。” 韩知城慢吞吞喝了口水。 “我睡着的时候,你是不是天天都在跟我说话。” 李旻浩动作顿了一下。 “你真说了?” 李旻浩偏开视线。 耳尖有点红。 韩知城瞬间乐疯了。 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旻浩你完了。”他笑得肩膀直抖,“你是不是还偷偷跟我告白了?” 李旻浩:“……” 韩知城一看这反应,眼睛都睁大了。 “等等,你真告白了?!” 李旻浩转身就想走。 韩知城差点笑到缺氧,赶紧伸手抓他衣角,结果因为太久没活动,手根本使不上劲,软绵绵挂在人家袖口。 李旻浩动作一下停住,低头看着那只手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忽然伸手握住了。 韩知城愣了一下。 李旻浩掌心很热,和精神图景里一样。 “韩知城。” “嗯?” 男人低着头,拇指轻轻摩挲他手背。 “欢迎回来。”